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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源微笑點頭,端碗稀溜溜喝了幾口馎饦湯,吞下幾口芝麻餅,忽然抬頭問道:“三郎,既然人家都不待見我,你為何對我這么好?”
黃三瞪眼道:“這還用問?二郎一家對我們黃家很好,我娘打小就跟我說,當年我爹娘逃難到京城,若非尊大人和王大娘收留在鋪子里做幫工,怕是早就餓死了。而且二郎對我也很好,即便是二郎迷惑于那蘭心惠不聽我勸阻的時候,恰好我娘病故,二郎聽到消息還是送了三貫錢給我們家操辦喪事。那時我家里沒了收入,若不是那三貫錢,我們如何熬得過來?如今二郎遭罪,任他天下人不待見二郎,我黃三也要幫襯二郎,不然我黃三還是人么?”
王源微微點頭,附身的這個家伙雖然色迷心竅智商不高,但從這件事上來看,倒還是個性情中人,并非完全沒有可取之處。
兩人敘敘說說,將兩碗馎饦湯和八個芝麻餅吃的干干凈凈,黃三只吃了三個餅,五個芝麻餅倒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全部進了王源的肚子,顯然黃三是盡量讓王源多吃。
付賬之時王源執意付錢,任黃三拉扯不休都堅決不同意黃三付錢,因為他已經略略知道黃三家中的情形。黃三的負擔極重,家中大人臥病在床,還有兩個十二三歲的妹妹,一家子的生活就靠黃三當坊丁的兩貫月例,混個溫飽也極勉強,一文一哩都要算著過的。
王源搶著付飯錢的舉動,倒是讓早點鋪的文大娘看他的眼神稍微謙和了些,王源臨走跟她打招呼的時候,文大娘雖然沒還禮,但也再沒給王源看她的白眼珠。
回去的路上,黃三指著十字街對面的一座三層小木樓商鋪給王源看,那木樓的匾額寫著趙記,本來那上面是王記兩個字;王源知道,正是自己附身的這個家伙,將這份產業拱手賣給了別人,而且是超低價的一百二十貫。雖然明知這件事于自己無關,王源還是肉疼到不能自己。
跟黃三聊了這些之后,王源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更深的了解。雖然坊丁這個差事差強人意,但目前看來,自己還是先做著再說,先有口飯吃再另圖他法,總是要一步步的來才成。
回到家中,王源很快就開始忙活起來,既然自己要在這時代扎根下來,當然不能讓自己頹廢下去。后世的王源是個生活有規律且吃穿住行都很講究的人。看著眼前家中的破落和自己的樣子,王源完全不能忍受。
于是,王源將屋子里散發著潮濕和霉味的衣服被褥全部拿出來在溫煦的陽光下暴曬。擔了幾大桶清水將臟衣物泡在里邊清洗后晾曬。然后又開始動手收拾院子,清除雜草和院中枯樹雜枝。平整了通往屋子的小路。
從上午一直忙到午后未時末,滿頭大汗的王源終于能稍稍歇口氣,破落小院和之前已經完全不一樣,雖然還是破爛不堪,但整潔干凈了許多,基本上能入目了。
王源在西廂房中洗了個冷水澡,將頭發也清洗一遍,之后換上熨燙干凈的帶著陽光味道的干凈衣服坐在小院里避風迎陽之處讓太陽曬干頭發。反正坊丁差事要到日落時分街鼓敲響時開始,時間還早的很,王源索性閉目在陽光里默默想著事情,讓身心得到放松。
或許是這幾天基本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緣故,即便今日起很早,他的腦子也很清醒,一直翻來覆去的想著事情。一會兒想著自己附身的這個少年的所作所為,和已知的記憶碎片融會貫通;一會兒猜測那位名叫蘭心惠的妓女是何等的美艷誘人才讓這仁兄如癡如醉。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事來,一驚之下猛然從厚厚得草席之上坐起身來。
現在是天寶四年臘月,后世看多了關于這年代的電影和電視劇,就算不用刻意記憶,也知道天寶四年這一年年初,那個傾城傾國的楊玉環被李隆基從道觀里接進了皇宮,從道姑玉真變成了貴妃。而此刻就生活在這長安城中的皇宮里,和自己共享一片天空,這是一件多么的不可思議的事情。
還有什么李林甫、楊國忠、李白、杜甫、王維也都生活在這個時期吧,王源忽然意識到自己和這么多耳熟能詳的古代名人生活在同一時空,不由心情莫名的激動,心臟狂跳不已。
天寶四年,玄宗李隆基已經在位三十多年了,從年紀上來算,應該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了,這么老的老家伙娶了楊玉環,夫妻生活一定很糟糕吧。
王源瞇著眼有些惡意的yy著,但同時另一個念頭闖入腦海,讓王源眉頭瞬間再次蹙起。
“這年代還有安祿山、史思明他們啊……安史之亂是在天寶十四年,亦即是說,從現在起,不到十年的時間,天下就要大亂了。”王源默然自語,若有所思。
第4章 差事
日落時分順天門鼓聲再起,整個都城各條主要街道上的街鼓聞聲而起,進而全城再次鼓聲震天。五波鼓聲,八百響之后,恰好天色擦黑,大唐都城長安宵禁的時間便到了。
此時全城市肆關閉,商家關門歇業,長安城所屬萬年長安兩縣一百一十坊的坊門也全部關閉。在此之后,長安城坊外的大街上百姓絕足,有敢在這時候在街道行走的,便會被巡街武侯和纊騎當做作奸犯科之人抓起來審訊;即便查不出什么,京兆府的法曹也會下令打你二十板子屁股再攆你回家。
當然,這只是對百姓而言,皇親國戚,軍政要員若有公務或者即便是私事,還是可以照走不誤的。百姓們要想打破這個禁令,除非你有婚喪嫁娶的特殊事情,提前由坊正向長安縣或萬年縣的縣衙申請報備,再由所轄縣報經京兆府批準之后才可。除此之外,便是正月十五的法定上元節三日假期,夜禁令在這三天是解除的,那時候也可以在夜間滿城自由行走。
王源是本來是不懂這些的,但在跟隨黃三正式上崗,穿上了坊丁的號衣來到坊南門前準備關閉永安坊南門的間隙里,黃三不厭其煩的對王源說了一遍。
黃三已經徹底認定王源是患了部分失憶之癥了,整個人已經成了個啰嗦的婆娘,見到什么就解釋什么。王源樂的如此,認真傾聽積極發問,黃三第一次遇到這么個好為人師的機會,自然也是心情愉悅滔滔不絕了。
王源算是親眼見識了什么是大唐的夜禁;五通街鼓共八百下響徹全城,棋盤狀的坊市結構讓除了靠近城墻或者皇城的諸多民坊的四角都處于主街交叉的十字路口。而每個十字路口正是街鼓、武侯亭設立的地點。
當各街道鼓聲次第敲響的時候,類似永安坊這樣的民坊頓時陷入如四面楚歌般的隆隆巨鼓之聲中。三通鼓敲過,坊外主街上的行人和百姓便開始小跑起來,在五通鼓結束的時候,昏暗的坊外大街上便出現了縱馬飛馳的武侯和纊騎的身影。此時若還有人在街上閑逛,必然最少免不了一頓打屁股的厄運。
“這是把老百姓當豬圈養啊。”王源為自己也是這些豬仔當中的一員而深深的憤怒和悲哀。
王源對坊丁的差事上手的很快。每日夜間日落鼓聲停歇之時關上坊門,然后每隔半個時辰巡視所轄南一里到四里的所有轄區,遇到有可疑人等上前盤問,一直到天色佛曉時在晨鼓停息之后打開坊門放出等候出門的百姓們,和白日當值的坊丁交接之后便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中呼呼大睡到午后。
看上去這差事很有規律,但王源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在浪費生命。這樣的生活簡直毫無樂趣可言,既無激情也無盼頭,他不敢想象自己今后的生活便是在這樣的日子中度過。一種強烈希望改變的心境在心頭越來越濃烈。
但王源明白,在找到突破點之前,自己也許只能保持原狀,因為自己首先便是要活下去,就目前而言,自己對大唐還屬于兩眼抹黑的狀態,還沒想好該如何掙脫出這桎梏來。
王源只是覺得這樣的生活太無趣,但這并沒有影響王源對生活的熱情。永安坊的鄉鄰們驚訝的發現,王家二郎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近一年來,王家二郎家境敗落之后,每日不是蓬頭垢面的喝酒買醉,便是在破屋子呼呼大睡,偶爾出門也是誰也不搭理的樣子;但現在的王二郎,身上的穿著雖然破舊,但絕不邋遢。永遠熨燙的整潔筆挺的衣服,發髻也梳的一絲不茍,身板挺得筆直,臉上永遠帶著微笑。
這個王家二郎如今見到街坊鄰居總是彬彬有禮的打招呼,像是忘記了他在永安坊名聲不佳的這回事一般。多次幫著鄰家老爺爺老奶奶提水劈柴,買些小東小西給街坊玩耍的孩童們吃。而且這個王家二郎也再不像以前那般的懶惰,每日在自家院子里忙活著,清掃整理庭院,修補破舊的廂房,用土石壘砌花壇,修剪院子里亂七八糟的樹木雜草等等,將那三間小院落整理的干干凈凈,清清爽爽。
有人還曾經看到王家二郎在院子中平整的空地上弓著馬步閉目緩緩打拳的情形,雖然他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打拳,動作慢的出奇,但這一幕在以往王家二郎的身上是絕對看不到的。
在永安坊所有百姓的心中,對王源的印象一日日的刷新,一日日的改觀,十余日后,他們不得不承認,王家二郎的改變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脫胎換骨。
王源并不是刻意如此,實際上這是他后世養成的一些起居吃穿的習慣,衣服可以破舊,但不能不整潔,頭發可以長,但不能不整齊。跟著自己恩師老教授學會的幾套太極拳也自然要抽空耍一耍,倒不是真的認為有什么用,而是無聊的生活需要一些樂趣,王源權當是自己的娛樂活動了。
而且很快王源便發現,即便是坊丁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差事,從中依舊能找到樂趣,而且是對自己很有好處的樂趣。
某天傍晚,五通街鼓敲過,王源和黃三正奮力的將厚重的坊門關閉,在關到一半的時候,和往常一樣,王源看到了坊外大街上正驚慌奔逃的幾名百姓。
這種情形司空見慣,在當坊丁的十余天里,幾乎每天傍晚關閉坊門的時候都能看到有人不知何故耽擱了時辰,在大街上無頭蒼蠅般的驚慌奔走。而不久后便能聽到武侯們飛奔而至的馬蹄聲,以及被拿下的百姓驚駭的求饒聲。
今天,當王源看到三名正從東邊街口倉皇奔來的這幾個人的時候,王源決定實行自己考慮好的計劃。
王源停止了推門,黃三一人之力無法將圓木組裝的坊門關閉,于是詫異的抬頭問道:“二郎,加把力啊,關上了再歇息。”
王源沒有說話,探出半個身子在坊門外朝街道上揮手,黃三嚇了一跳,低聲叫道:“二郎,你作甚?誤了關門時辰要擔干系挨板子的。”
王源不答,使勁朝街面上揮手,幾名狂奔的百姓先是驚訝,接著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飛奔過來,王源堵在門口低聲的跟他們交談了幾句,幾名百姓毫不猶豫的伸手在腰間掏出叮當作響的物事放在王源手里,王源迅速的將這些玩意揣進懷里,身子一側讓幾名百姓進了永安坊。
黃三驚駭叫道:“哎哎,你們不是本坊之人,怎么能進來。”
王源一把拉過黃三道:“別吵,讓他們躲一晚便是,他們又不是盜匪,他們保證了找個角落不聲不響的躲一晚。”
黃三愕然道:“可是……”
王源皺眉道:“沒什么可是,快幫忙關門,不然真的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