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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星河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他強壓下翻涌的氣血,迅速回答,語氣盡量保持平穩:“抱歉,霍先生。下班時間很晚了,我需要盡快趕回學校宿舍,明天早上還有非常重要的專業課。”他試圖用學業作為擋箭牌。
“是嗎?”霍昭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所剩無幾的冰塊撞擊著杯壁,發出空洞而清脆的聲響,在這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我以為,以你目前的情況,會更需要一點……來自外界的、額外的幫助。”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直接,銳利得像鷹隼,帶著一種近乎坦然的、不容拒絕的侵略性,“方星河,我很欣賞你。坦白說,你跟在我身邊,可以得到你現在根本無法想象的一切——優渥的生活,最好的醫療資源為你母親治病,毫無后顧之憂地完成學業,甚至……一個遠超你同齡人起點的、光明的前途。這些,對你而言,不都是迫切需要解決的嗎?”
他說話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筆穩賺不賠的商業交易,但內容卻如此驚世駭俗,如此赤裸裸地將權力與欲望擺上了臺面。
沒有迂回,沒有試探,直接攤牌,將最后那層遮羞布徹底撕碎。
方星河只覺得一股混雜著震驚、羞辱和憤怒的熱血,猛地沖上頭頂,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飾地提出這種……近乎侮辱的要求。
他把他當成了什么?一件可以用金錢和資源交換的玩物嗎?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幾乎要破口而出的怒斥。
他抬起頭,第一次如此毫無畏懼地、直直地迎上霍昭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他的聲音因為極力的克制而顯得有些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堅定,如同磐石:
“霍先生,謝謝您的……‘好意’。”
他特意加重了“好意”兩個字,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冰冷和諷刺。
“但是,”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目光清亮如寒星,里面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貪婪或怯懦,只有純粹的、不容玷污的拒絕和疏遠,“我想您可能誤會了。我來‘魅影’工作,是憑借自己的勞動賺錢,支付學費和生活費。我尋求的,是一份干凈的工作和憑努力爭取來的未來,而不是您所說的這種……‘關系’。”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我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酒吧的音樂依舊震耳欲聾,周圍是醉生夢死的狂歡,但方星河這幾句擲地有聲的話,卻像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精準而決絕地切開了兩人之間那層由權勢和欲望構筑的、脆弱的薄紗。
他的眼神清澈、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為捍衛尊嚴而生的凜然,里面沒有絲毫妥協的余地。
霍昭臉上那點偽裝的、虛假的平和,在方星河說出“我們不是一類人”的瞬間,徹底消失殆盡。
他預料過方星河會拒絕,甚至做好了對方會猶豫、會討價還價的準備,但他萬萬沒料到,這個少年會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對他所代表的一切的鄙夷。
那句“不是一類人”,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精準而兇狠地扎進了他心底某個連自己都不愿觸碰的、關于出身與掠奪的隱秘角落,激起了一種混合著暴怒和被冒犯的強烈情緒。
他霍昭,權傾一方,富可敵國,竟然被一個一無所有、需要靠在酒吧賣笑(在他看來)為生的窮學生,如此清晰、如此輕蔑地劃清了界限?!
霍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之前的些許“耐心”和偽裝的“溫和”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封般的刺骨寒意和眼底隱隱翻涌的、駭人的怒意。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微微瞇起了眼睛,緊緊地盯著方星河,那目光陰鷙得仿佛要將他的靈魂都凍結、撕碎。
“很好。”半晌,霍昭才從緊咬的牙關里,極其緩慢地擠出這兩個字。
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是能瞬間凍結周圍的空氣,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怖平靜。
方星河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驟然增強、幾乎要將他碾碎的壓迫感,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徹底、毫無轉圜地得罪了這個男人,也親手點燃了對方壓抑的怒火。但他心中卻沒有絲毫后悔,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決絕。有些底線,關乎尊嚴和人格,一步也不能退,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他再次微微躬身,維持著最后一絲禮節,聲音卻比剛才更加平靜:“如果霍先生沒有其他工作上的吩咐,我先去忙了。”
說完,他不等霍昭有任何反應,立刻轉身,邁步離開。
他的步伐很快,卻盡力保持著穩定,挺得筆直的脊梁在喧囂迷離、光怪陸離的燈光下,像一株孤立于荊棘叢中、迎風而立的幼小白楊,看似脆弱單薄,卻帶著一種不容折彎、寧折不屈的倔強與驕傲。
霍昭死死地盯著那個決絕的、沒有絲毫留戀的背影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手中的那支昂貴雪茄被他無意識地用力捏得變了形,幾乎要斷裂。
酒杯里,最后一點冰塊也徹底融化,威士忌被稀釋得淡而無味,就像他心中那最后一絲名為“耐心”的東西,徹底冷卻、消散。
玫瑰帶刺,他早有預料。
但既然溫和的接近無法采摘,反而被刺傷了手,那么,他不介意動用更徹底的手段,讓這片生長出荊棘的土壤,徹底失去養分,直至枯萎。
攤牌已經完成,偽裝已無必要。
第16章 希望的裂痕
國家卓越獎學金的最終答辯會,被安排在清北大學行政樓一間莊重肅穆的小型會議室舉行。深紅色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厚重的實木圓桌旁坐著五位神情嚴肅的評審委員,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緊張的壓迫感。
方星河穿著他唯一一套像樣的西裝——是高中畢業時,母親周蕙咬牙花了近半個月生活費給他買的,面料普通,剪裁也談不上合身,但被他自己用溫水熨斗仔細熨燙得筆挺,沒有一絲褶皺。
這身衣服,只在最重要、最正式的場合才會穿上。他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那份反復修改、幾乎能背下來的答辯稿,手心里沁出細密的汗珠。
為了這一天,他準備了太久。不僅是對自己專業知識的梳理,更是對著宿舍那面小鏡子,練習了無數遍儀態、語速和眼神。他自信對獎學金“獎勵優秀、扶助貧困、激勵創新”的核心精神理解透徹,也堅信自己的成績單、那篇來之不易的核心期刊論文、以及雖不豐富但扎實的社會實踐,都足以支撐他成為有力的競爭者。這不僅僅是一筆錢,更是對他過去所有努力的肯定,是他和母親未來生活的希望之光。
“下一位,經濟學院一年級,方星河同學。”工作人員在門口低聲通知。
方星河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邁著盡可能沉穩的步伐走進會議室。
他先向評委席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到指定的發言席站定。燈光有些刺眼,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動聲。
“各位老師下午好,我是經濟學院一年級的方星河。今天我答辯的題目是……”他開口,聲音起初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很快,隨著對內容的深入闡述,他逐漸進入了狀態。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引用的數據和理論恰到好處,言語間流露出對經濟學的真誠熱愛和對未來學術道路的清晰規劃。當他談到獎學金對他個人學業、家庭負擔乃至未來回饋社會的意義時,語氣真摯而堅定,沒有賣慘,只有一種負重前行者的坦然和決心。
評委席上,幾位教授,特別是熟悉他的張副院長,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贊賞,不時微微點頭。方星河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感覺希望就在眼前。
按照流程,個人陳述后是評委提問環節。前幾個問題都圍繞他的陳述內容和專業知識展開,方星河對答如流,展現出了扎實的功底。
然而,就在他以為即將順利結束時,坐在評委席最右側的一位校外評委——一位頭發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神情異常嚴肅的老學者,在問完一個關于外部性理論的延伸問題后,扶了扶眼鏡,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也變得格外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