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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星河同學,你的學業成績和剛才的陳述,確實給我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可以說非常優秀。”
先揚后抑,方星河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老學者銳利的目光透過鏡片直視著他,緩緩說道:“但是,作為國家卓越獎學金,我們評選的不僅僅是學業成績,更是學生的綜合素養和道德品質,要求候選人具備健康的生活作風和良好的學風形象,為全校學子樹立榜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方星河心上:“我們評審委員會近期收到一些……嗯,來自多方面的反映。提到你近期在校外參與的活動,尤其是夜間活動,似乎比較頻繁。當然,大學生利用課余時間接觸社會、鍛煉能力是好事,但凡事有度。我們很關心,這些活動是否會影響你的學業精力?是否符合一個頂尖獎學金獲得者應有的形象?對此,你有什么需要向委員會說明的嗎?”
“夜間活動”四個字,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中了方星河。他感覺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了,四肢冰涼。
酒吧!
只能是“魅影”酒吧!
這件事他做得極其隱秘,連最親近的林浩都只知道他晚上有兼職,具體在哪里、做什么,他從未透露,就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誤解和麻煩。怎么會……怎么會傳到評審委員會的耳朵里?而且是用這種含糊其辭卻極具殺傷力的“反映”方式?
巨大的震驚和委屈像潮水般涌上心頭,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強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和想要辯解的沖動,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劇烈的刺痛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那位老學者審視的目光,也掃過其他幾位評委——張副院長眉頭微蹙,眼中帶著驚訝和關切;其他幾位評委則表情嚴肅,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釋。
他的聲音因為極力克制憤怒和緊張而顯得有些低沉,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非常感謝這位老師的提問和關心。”他先禮貌回應,然后挺直了脊梁,目光坦誠地看向評委席,“我承認,因為家庭經濟比較困難,我需要依靠課余時間兼職來賺取一部分生活費和學費。這確實占用了我一些休息時間。”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而有力:“但是,我可以向各位老師鄭重保證:第一,我所有的兼職活動,都是在完全不影響正常上課、自習和完成學業任務的前提下進行的。我的出勤記錄、作業和考試成績,都可以隨時接受任何形式的核查。第二,我嚴格遵守學校的各項規章制度,從未參與過任何不正當、不合規的活動。我所做的,是靠自己的誠實勞動換取報酬。”
他最后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對我而言,學業始終是,也永遠是我大學生活中絕對的第一位。我珍惜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絕不會本末倒置。”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有理有據,試圖用事實和態度來澄清誤解。
然而,那位提問的老學者聽完,只是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在本子上記錄了什么,沒有再繼續追問。
張教授投來一個復雜的眼神,有關切,有無奈,似乎也有一絲愛莫能助。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因為這個小插曲,而變得有些微妙和凝重。
答辯結束了。
方星河鞠躬,退場。
走出會議室的那一刻,他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硬仗,渾身虛脫,后背早已被冷汗濕透。希望的光芒依然在眼前閃爍,但上面,已經清晰地出現了一道深刻的裂痕。
接下來是煎熬的三天等待。方星河幾乎無法安心學習,時不時就會拿出手機查看學院網站的通知。他不斷安慰自己:清者自清,我的成績和表現擺在那里,評委們應該會有公正的判斷。或許那只是一個小小的誤會,不會影響最終結果。
然而,三天后的下午,最終名單在學院官網和公告欄同步公示。方星河幾乎是跑著沖到公告欄前的。紅色的榜單上,名字不多。他的目光急切地掃過第一個、第二個……沒有!他又仔細地、一個一個名字地看過去,生怕自己看漏了。然而,直到最后一個名字看完,依然沒有“方星河”三個字。
獲得獎學金的那位同學,方星河認識,成績確實不錯,專業排名在前五,但無論是gpa的絕對分數,還是科研論文的發表級別,甚至社會實踐的含金量,都與方星河有著肉眼可見的差距。
一瞬間,方星河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僵直地站在公告欄前,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刺眼的紅紙,仿佛不認識上面的漢字。周圍同學的議論聲、祝賀聲,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一種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絕望,從心臟最深處緩慢而堅定地蔓延開來,迅速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筆足以改變現狀的獎學金。他失去的,是一種堅信——他曾經天真地以為,在這個相對公平的校園里,只要努力,只要足夠優秀,就能在規則的跑道上,憑借自己的實力贏得應有的機會和尊重。
可現在,一個模糊的、未經證實的“反映”,幾句輕飄飄的、看似關切實則致命的質疑,就如此輕易地、不留痕跡地否定了他過去一年所有的挑燈夜讀、所有的省吃儉用、所有的咬牙堅持。
“星河!星河!”林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顯然也剛看到消息,他一把拉住方星河的胳膊,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憤怒,“這他媽怎么回事?!憑什么沒你?!那個老王頭是不是老糊涂了?就憑他幾句莫須有的屁話就把你刷下來了?這他媽肯定有黑幕!走!我們去找張教授!去學院申訴!這太不公平了!”
方星河緩緩地轉過頭,看向義憤填膺的林浩。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因為緊抿而失去了血色,只有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巨大的震驚、失落和一種……林浩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冰涼。
他輕輕地、幾乎是無力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沒用的,浩子。”
“怎么沒用?!難道就這么算了?!”林浩急得眼睛都紅了。
方星河的目光越過林浩,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聲音低沉而絕望:“申訴?我們拿什么申訴?證據呢?我們有什么證據證明那些‘反映’是子虛烏有?又有什么確鑿的證據,白紙黑字地證明這次的評選就是不公平?”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痛苦:“有些力量,想要悄無聲息地改變什么,根本不需要留下證據。”
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現出霍昭那雙冰冷、勢在必得、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在酒吧的迷離燈光下審視他,曾經在無形中給他送來“厚禮”和“機會”,也曾經在他拒絕后,變得如同寒冰。
原來,那不是結束。那只是開始。
原來,真正的打擊,可以來得如此精準,如此“合規”,如此……讓人無力反抗。
第17章 雪上加霜
失去“國家卓越獎學金”的打擊,如同在方星河本就負重前行的路上,抽掉了最關鍵的一塊基石。那筆錢不僅僅是下學年學費的保障,更是母親周蕙風濕病特效藥的主要來源,是他們母子倆生活希望的具體承載。希望的驟然破滅,帶來的不僅是經濟上的巨大壓力,更是一種信念被無情碾碎的鈍痛。
方星河沒有時間沉溺在失落和憤怒中。現實像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沒了他的腳踝。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尋找新的經濟來源。他像一只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開始更加瘋狂地尋找兼職機會。
白天,他穿梭于校園周邊的餐館、便利店、家教中介,遞上一份份簡歷,盡管他知道這些零散工作的收入遠不足以填補獎學金的空缺。晚上,他只能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魅影”酒吧那份雖然讓他厭惡但時薪相對較高的工作中,希望能通過延長工作時間、爭取更多小費來勉強維持。
身體的疲憊達到了極限。白天高強度的學習和求職,晚上在酒吧的喧囂和警惕中消耗心力,睡眠時間被壓縮到極致。
他的臉色越來越差,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體重也在不知不覺中下降。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咬牙硬撐。
然而,命運似乎覺得給他的考驗還不夠。就在獎學金事件過去不到一周,一個更直接的打擊接踵而至。
這天晚上,方星河像往常一樣,提前半小時來到“魅影”酒吧。他換好那身緊繃的黑色制服,對著員工休息室那面模糊的鏡子,努力調整著表情,試圖將白天的焦慮和疲憊掩藏起來,換上那副職業化的、平靜淡漠的面具。
剛系好最后一顆紐扣,領班李哥就推門走了進來。他的臉色不像平時那樣隨意,帶著幾分刻意的和藹,眼神卻有些閃爍,不敢與方星河對視。
“星河啊,來了?先別急著出去,來,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有點事跟你聊聊。”李哥的語氣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客氣,這讓方星河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好的,李哥。”方星河低聲應道,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跟著李哥走進那間狹小的、堆滿雜物和酒水單的經理辦公室。李哥沒有像往常那樣大大咧咧地坐下,而是有些局促地指了指辦公桌對面那把椅子:“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