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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秋風簌簌掠過圍場, 方才還駐足原地的女子沒有半分遲疑,徑直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策馬而去, 背影干凈利落,半分留戀也無。
趙琮眼底漫開幾分猝不及防,凝望片刻那道漸行漸遠的纖細身影,而后漫不經心的收回視線。
又想起方才那道紅衣策馬而來時分明是帶著笑意的,遠遠的,眉眼舒展, 像是要來尋他,卻瞧見了溫容華,嘴角那點笑便霎時散了, 然后她連停都沒停,人就走了。
趙琮心里頭浮起一個念頭來。
這是醋了?
他有些不確定。
女子吃不吃醋他拿不準, 但方才那一瞬間的冷臉, 他看得清清楚楚。
趙琮繃了繃嘴角, 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追著那道紅色身影。
這邊,烏雪徑直往密林跑去。
身邊既沒有侍衛又沒有宮人, 就這樣去密林, 太不安全了。
孟令姝拽住手里的韁繩, 利落調轉馬頭。
烏雪顯然不太樂意。
方才那一通跑正跑在興頭上,驟然被拽回來, 它尾巴甩了兩下,四條墨蹄磨磨蹭蹭地踩著草皮, 走得極慢,像在跟孟令姝賭氣似的,一步一步往這邊挪。
距離漸漸拉近, 馬停下,孟令姝輕盈翻身下馬,紅裳一角翻起又落下,她站穩了,微微福身:“臣妾給陛下請安。”
趙琮語調平淡,聽不出起伏:“平身。”
孟令姝直起身來,這才正眼看向趙琮身側的溫容華。
溫容華也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嬪妾見過昭儀娘娘。”
孟令姝瞧了她一眼,目光溫和,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柔聲道:“起來吧。”
聽這溫聲細語,趙琮嘴角輕輕扯了一下,面色明晃晃地冷了下來。
有宮人上前來,要牽過烏雪,習慣性地要將烏雪牽到踏霜旁邊。
兩匹馬毛色一黑一白,放在一處很是相襯。
路喜眼尖,心頭一跳,連忙出聲攔了:“將昭儀娘娘的馬牽遠些,莫要挨著踏霜。”
孟令姝聞言,不解看向路喜:“這是為何?”
路喜躬著身子,賠笑道:“回娘娘的話,踏霜這馬脾氣不大好,不喜陌生的人和旁的馬離它極近。”
孟令姝語塞。
她目光落在那匹通體烏黑的馬上,踏霜生得四蹄修長,肌肉線條流暢。
瞧著威風凜凜,沒想到脾氣這么大。
“真嬌貴。”孟令姝嘀咕了一句。
話音未落,宮人還沒來得及把烏雪牽遠,烏雪倒先不樂意了,它方才被孟令姝拽回來本就憋著一股氣,直接撂了一下蹄子,甩了甩腦袋。
塵土被馬蹄揚起,向來脾氣桀驁的踏霜被巫雪驚擾之后,卻只是從容的向旁邊踱了兩步。
路喜瞪大了眼睛。
這踏霜的破脾氣,御前的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今被烏雪撂了蹄子,踏霜居然只往旁邊挪了兩步,連個響鼻都沒打。
詫異過后,又堆起了諂媚的笑容,湊趣說道:“這踏霜,許是知道烏雪是娘娘的馬,脾氣這才變好了。”
孟令姝只覺得這是巧合,一匹馬還能認得誰是誰的?又不是成了精,但路喜那諂媚的神情配上這番解釋,實在逗趣,她忍不住的彎了眉眼。
趙琮冷不丁開了口:“一母同胞,關系自然是不同的。”
孟令姝一愣:“一母同胞?”
趙琮卻惜字如金起來,薄唇抿著,再不肯多說半個字,只拿那雙狹長的眼眸淡淡覷著遠處,神色冷峻。
孟令姝望著他那張略帶疏離的臉龐,眨了眨眼,心里頭慢慢品過味來。
他心情差?
方才對溫容華說話時分明還松快著,她一來,臉就冷了。
孟令姝細細回想自己做了什么,調頭跑了,回來行了禮,跟溫容華說了兩句話,然后……然后便沒了。
她也沒惹他啊。
一旁,溫容華站了這許久,從頭到尾沒插進去一句話。
孟昭儀一來,陛下的目光便再沒分給旁人半分。
溫容華咬了咬牙,自知再在這兒待下去,便真要成個笑話了,還容易招孟昭儀的記恨,她上前一步,福了福身:“陛下,娘娘,嬪妾先行告退了。”
趙琮連眼皮都沒抬,只嗯了一聲。
孟令姝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溫容華轉身走了,腳步又快又急。
人一走,孟令姝便沒了顧忌,直接問了:“陛下,可是有誰惹了您的不快?”
趙琮聞言,終于偏了偏他那金貴的頭顱,目光落在孟令姝臉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孟令姝被他這笑看得后背一涼,忽然覺得瘆得慌。
趙琮冷聲反問:“孟昭儀覺得是誰?”
孟昭儀。
孟令姝心頭一緊,這個稱呼,她從未在趙琮嘴里聽到過。
要么是喚她姝兒,帶著點懶洋洋的親昵,要么就不喚,直接同她說話。
再有一種,便是在說笑時,稱一句昭儀娘娘,語氣里帶著三分逗弄。
可像如今這般,喚一句‘孟昭儀’,是頭一回。
孟令姝若再聽不出這話中的意思,那便是蠢了,她眨了兩下眼,試探著問:“不會是……臣妾吧?”
趙琮陰陽怪氣地嗤了一聲:“孟昭儀聰慧。”
孟令姝:“?”
她腦子里過了一遍這幾日的事,從上京出來,路上顛簸,她犯了眩癥,整日昏昏沉沉的,不是在馬車里閉著眼養神,就是到了驛站倒頭就睡。
到了圍場,她也是先歇了一日,今日才算緩過來,這期間她跟趙琮說過的話,加起來怕是沒超過十句。
她原以為他也忙,沒什么不妥。
孟令姝心里頭漸漸回過味來,語氣便軟了幾分:“臣妾這幾日昏沉得很,實在是沒顧上——”
趙琮淡淡打斷她:“朕知道。”
孟令姝抿了抿唇,抬眼看了他一眼。
帳篷外頭人來人往,宮人、侍衛、內侍,三三兩兩地經過,不是說話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陛下,去帳篷里說罷。”
趙琮垂眼看她,日光底下,她那身紅衣被風吹得輕輕拂動,她仰著臉看他,目光溫軟,像是在哄他。
趙琮繃了三日的臉,終于松動了一絲,嗓音平平的:“走吧。”
兩人一前一后,心照不宣地往孟令姝的帳篷走去。
——
那抹白馬紅衣不止闖入了趙琮的視線,同樣看到的,還有旁人。
柔妃騎馬回來,正往自己的帳篷走,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目光隨意一偏,便看見了那匹通身雪白的馬,和馬上那抹明晃晃的紅色。
那紅太艷了,在綠草與日光的映襯下,刺眼極了。
望著那鮮妍的顏色,柔妃站在原地一動未動,臉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青禾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家娘娘的臉色,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大紅色衣裳,旁人見了或許只有些許的羨慕,于她們娘娘而言,卻是碰不得的忌諱。
娘娘在還是公主的時候,大紅一類的衣裳,自是想穿就穿。
后面成了柔妃,雖名義上只是妃位,但因著太后的寵愛,和那層血脈,娘娘在宮中一直覺得自己是與眾不同的。
大紅色的宮裝,娘娘照穿,從未覺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冬至宮宴,娘娘穿了一身大紅織金宮裝赴宴,那衣裳襯得娘娘膚白勝雪,整個人像一朵盛放的紅牡丹。
娘娘端坐在太后身側,笑語盈盈,滿座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可宴至半途,陛下忽然開了口,當著太后娘娘的面,不輕不重地點了一句。
“柔妃今日這衣裳,顏色倒是鮮亮。”
陛下語氣很淡,像是在夸,但緊接著他又說了一句:“朕記得,正紅向來是皇后的服色,柔妃若是喜歡,讓尚服局做幾件玫紅嫣紅。”
滿座皆靜。
柔妃臉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連太后的臉色都微微變了一變。
娘娘初入宮,從未在人前丟過這么大的臉,還是當著眾妃的面。
當晚回到華清宮,娘娘坐在妝臺前半晌沒動,第二日,娘娘便命人將柜中所有大紅衣裳全部翻出來,一件一件,拿剪子鉸了個干凈。
青禾還記得那日滿地碎紅的樣子,像潑了一地的血。
華清宮中,自此再無人敢提“正紅”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