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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難得糊涂
小嬋這般慌亂,是有原因的。
因為今天,是她十八歲的生辰。
十八歲,她連著兩世都沒闖過去的生死關卡。
早晨的時候,白蘭特意給娘娘煮了一碗長壽手搟雞蛋面。
小嬋親自去看白蘭一步步調水和面,但是想到那雞蛋不是她和白蘭親眼看著接生的,還是些猶豫,就挑了幾根面條吃。
余下半天里,她連水都沒怎么喝。
至于段不驚的那把栗子,倒是她親眼看著段不驚在趕往京城的沿途,在野栗子樹上采摘了滿滿一袋子。
空閑時,他用石頭把栗子去了刺殼,昨天晚上親自生火在鐵鍋里用熱砂和糖翻炒的。
正因為如此,她今日才放心吃了一路,有了糖炒栗子墊肚子,也沒覺得太餓。
可方才又吃了幾顆,一下子有了反應,自然以為自己又沒闖過鬼門關。
如今知道虛驚一場,小嬋這才放心,可藥性起來了,還是吐得沒完沒了。
許神醫擔心自己的藥讓娘娘吐猛了,趕緊叫人準備些甜湯來,給娘娘壓一壓。
段不驚摟著吐得天昏地暗,剛剛安穩的小嬋,聲音悶悶地問神醫:“你是說小嬋只是因為有孕,才有了反應?”
等許神醫如搗藥般點頭,段不驚緩緩吐了一口氣,輕輕拍著小嬋的后背,用寬大的衣袖遮掩,忍不住用額頭蹭著她的臉頰。
他沒有說話,可是抱著小嬋的手臂卻一直在抖。
小嬋心想,難道是知道自己當爹了,才這么高興的?
想想也是,他一個孤兒,此生在人世間終于有了跟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激動些也很正常。
這般場合,還是要收斂些,小嬋難為情地推了推他:“我正吐著,你還挨得這么近。”
段不驚笑了笑,讓神醫驗看遞來的甜湯沒有問題后,自己又不放心地嘗了嘗,這才給小嬋喝下。
熱熱鬧鬧的一團人圍在大楚新后的身邊,完全沒人在意,那個站在泥地里,腰肢挺拔如纖竹的少女。
段不驚將好不容易安穩的小嬋抱入馬車,先行入京城,徒留著齊知風,被一群鐵甲軍包圍,羸弱站在了泥地里。
齊知風有些不肯相信,堂堂一國之后,出來受降,他就這么將自己晾在了原地。
那落了地的降書,被走過來的林立堂撿起。
抬眼掃視了幾行后,他對一旁的筆吏道:“新朝二年,帝后同乘,于帝都城外受降。天命感召,新后有孕,懷下龍嗣,天地同喜。楚帝寬宥,大赦天下,封廢帝為長樂侯,賜府宅仆役,余生食邑無憂。遣廢后齊氏,入齊家家廟,為國之亡靈贖罪祈福。”
齊知風聽得眼眶欲裂——這是哪里來的阿貓阿狗,說得都是些什么混賬話?
難道她堂堂齊朝的皇后,就這么被發落了?
她要的是轟轟烈烈,哪怕激怒新帝,死在他的劍下。
而不是什么假惺惺的慈悲,送她落發去做尼姑。
而且他送的還不是什么皇寺,居然是齊家的家廟。
言下之意,就是將她的性命,交還給齊家發落。
她為后之時,因為在宮里秘密處死了父親,已經得罪透了齊家。
而齊家那些見風轉舵之人,見了這旨意,應該會立刻領悟其表背后的含義。
新帝要圣名,不肯留下弒殺廢帝廢后的惡名,所以給了那襁褓里的廢帝,一個安樂被幽禁的余生。
而她卻被扔回齊家,成了新帝試探齊家會不會“做人”的工具。
從頭到尾,那個段不驚連話都未曾與她言說半句,目光也未曾落在她的身上。
齊知風茫然回顧四周,只有一排排粗鄙的兵將,輕蔑地斜視著她。
他們也配!一群卑賤的下里巴人。
烈烈寒風吹透了她的衣衫,齊知風終于反應過來,沖著華車行駛的方向發出一聲悲鳴:“段不驚!你敢折辱我如斯!”
可惜她未能喊完,就被涌上來的兵卒掩住了口鼻,在泥地里一路萎靡,拖拽上了簡陋的馬車,朝著齊家的家廟而去……
都城皇宮已經被盡數清理了出來,新的大內總管胡公公是段不驚親自選定的宮中之人。
據說此人入宮前,便跟段不驚是舊識,當初就是段不驚在宮中埋下的眼線,巧妙幫助了段不驚入宮截殺刺客,被吳慶委以重任。
未央宮的大床之上,小嬋睡得酣暢深沉。
原本入宮后,宮中的人員調配,近身的宮女,還有宮中物件盤點,都得皇后過目。
但是方才小嬋在宮外吐得太凄慘,段不驚怕她累到,就吩咐胡公公將這些名冊賬目一類的,都放在案頭。
等他聽完了城中布防和兵營事務后,再由他來挨個過目打理。
小嬋睡醒時,發現段不驚靠在床尾,用自己的里懷,揣著她的一雙腳,手里拿著個名冊子在看。
宮殿太大,顯得這偌大的龍榻也孤零零的。
小嬋從被窩里探出了手,發現宮殿里冷颼颼的:“怎么沒燒地龍?”
段不驚方才怕他翻頁吵到小嬋,這才挪到床尾。
現在看她睡醒了,男人便又挪回來,將她抱在懷里道:“胡公公說,那個小齊后先前因為國庫空虛,倡導節儉,去年就將宮里所有的地龍都停了。因為停得太久,方才找人去燒的時候,發現煙道堵了,嗆得灶房烏煙瘴氣,現在正找人去疏通呢。我叫人燒了炭盆,放在了殿內,你若是還覺得冷,便再添幾個。”
小嬋裹了裹被子道:“一會我去殿外曬曬太陽就好,室內陰冷,不過外面的天氣倒是挺好的。”
段不驚說好,等一會御花園的布防完畢,再清點好人手,就讓她去御花園曬太陽,吃些點心。
今天的一切,對于小嬋來說都太快,太夢幻了。
比如,她現在的肚子里已經揣著一個小小的生命,跟她一起呼吸命運。
而現在,段不驚真的帶著她重新回京。
只是這次,段不驚面對的,不再是前兩世攻陷京城的喋血廝殺,鮮血鋪路,鋪天蓋地的檄文怒罵。
小嬋回憶起他們上午入城走在街市上時,滿城的百姓出來的盛況,還是頗有感慨。
當時百姓們手捧鮮花,歡呼雀躍迎接新帝,更有以宋縣丞為首的那幫子儒官,寫文章恭迎新帝入城。
如此滿城雀躍的景象,其實花了禮部不少銀子。
凡是上街迎新帝者,可領鮮花一捧,銀錢半貫。
在平頭百姓看來,入城就發錢給百姓的新皇帝,壞又能壞到哪里去?
而且大楚新帝麾下的赤龍軍實在是威武,有看頭。
最前排的那一群將士個個身高八尺,半身赤裸,露出精壯的肌肉,涂抹著晃眼的油脂,顯得肌理锃亮,讓婦人們移不開眼。
而緊隨其后的騎兵,更是身披鐵甲,威武雄壯。
那一個個露出騰騰殺氣的武將,看得觀禮的舊朝官員們一個個默不作聲,世家們更是慶幸當初沒有負隅頑抗的明智。
所以這滿城的歡呼雀躍,倒也不是作假的。
雖然偶爾也有些不和諧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人潮的喝彩聲里。
尤其是那帝后出現,竟然俊男美女,天上般的神仙人物,更是引起一片歡呼雀躍。
對此,小嬋很是欣慰,段不驚的稱帝之路,比她原本設想的還要順暢而平和。
當然,這一切并非她之功勞。
段不驚如今手下收羅的那些能臣武將,可并非沽名釣譽之徒。
太傅世家出來的林立堂,可是擺弄人心和民間民聲的高手一位。
如何處置廢帝廢后的諫言,也是他所提出。
當初段不驚攻城,嚇得城中權貴,逃散了大半,剩下的另一半,存著投機的心思,但也將妻兒散去了江南。
既然未動兵卒,何必恐嚇人心?
新帝能容廢帝,自然也能容下舊臣權貴,所以今日受降寬宥的一幕,就是演給城中的世家權貴看的。
段不驚要接任掌控的,不光是這座古老而輝煌的宮殿,還有整個王朝照常運行的樞紐關隘。
可現在,段不驚正在認真幫他的皇后清點宮里庫存。
小嬋看他正在清點宮里的瓷器,都要被逗笑了:“沒看過哪個開國的新帝,入宮第一件事,就是數碟子和飯碗的。你趕緊去御書房吧,林大人和盧大人那邊,肯定有許多事情等你操心呢。”
“不行,我不看完,肯定有人拿這些事情煩你,你現在不許操心任何事情,今天吐得那么厲害,得好好養養。”
“我知道,睡覺前,我已經讓白蘭傳話給了華安公主了,這宮里的事務,她比我熟稔。”
段不驚一聽她已經有了安排,這才放下冊子。
“敢啟用前朝公主幫你點數宮里舊藏,滿史書也找不出你這樣心大的皇后了。”
小嬋笑道:“那你也不遑多讓,當初大楚定國,你不是也封了華安為定邦圣主的名頭嗎?還表示無論國朝交替,定邦圣主和親為民之心不變,封地不減反增。她一個父皇還在時,就不算得寵的公主,如今混得天地不管,錢銀照賺,封號榮光,該是有多么想不開,會算計你我?”
最重要的一點是,華安公主恨足了殺害她姐姐的齊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