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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低嗓門道：“出去，別吵了夫人睡覺。”

待段不驚走后，小嬋一咕嚕爬了起來。

她昨晚突然接到了溫伯派人捎來的書信，他已經(jīng)不在莘鄉(xiāng)了，而是在距離老家很遠，一個叫琿通縣的地方。

溫伯說他遭人暗算，腿部受傷，丟了大部分盤纏，暫時無法挪動，望夫人派人來接他。

小嬋如今可不敢再用段將軍的人了。

她昨晚就做了決定，要親自去接溫伯，也順便出去散散心。

她被段不驚牽絆了太久，還曾經(jīng)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全然依靠他。

可事到臨頭，她才發(fā)現(xiàn)，還是靠著自己來得穩(wěn)妥保靠。

她需要盡快跟溫伯匯合。

起床之后，她便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已經(jīng)安排好了的事情。

外祖和母親要走，也不是這一兩日提起的。

他們倆這次沒帶多少行李，就此輕裝出發(fā)，下午安排好人手船只，小嬋就送走了他們。

看著遠去消失的船只，小嬋莫名覺得有些孤寂。

這種從七歲時就伴在她左右的熟悉感覺，在這個夕陽余暉的江邊，再次不期而至。

至于她的離開，比以前腦子里因為無聊，而無數(shù)次推演過的，都要簡單。

段不驚以前防著她逃婚，在她身邊安插了不少暗衛(wèi)明衛(wèi)。

自從成婚之后，兩個人的感情至少表面風(fēng)平浪靜，甚至蜜里調(diào)油。

再加上段不驚重傷昏迷的那次，小嬋尋訪神醫(yī)，衣不解帶地貼身伺候，救回了他一條性命。

段不驚應(yīng)該是覺得她已經(jīng)真心實意地跟他過日子了，而且住在將軍府，有侍衛(wèi)，所以除了李彪外，就不再派其他人了。

就連關(guān)震也被指派了別的差事，高升了一步。

所以小嬋要走的那天，毫無預(yù)兆，跟往常的普通清晨一樣。

她還是沒有起床伺候夫君更衣，只是在段不驚穿好衣服，低頭親吻她的額頭時，微微睜眼看了他一下。

這三日來，段不驚有兩天夜不歸宿，應(yīng)該是去那小村的外宅體驗皇恩浩蕩去了。

昨天回了后，在小嬋又一陣干嘔發(fā)作的堅持下，兩個人還是分鋪蓋而眠。

她身體這么不好，段將軍大約今天又要去那外宅子陪伴公主了吧。

所以等段不驚走后，她從容起床，吃過了早餐后，又讓李彪出去跑腿。

而她則從容拿出兩個小箱——里面全是她在西北賣鐵鍋賺來的銀票子，還有這幾日需要換洗的衣物。

由兩個丫鬟用披風(fēng)遮擋，運到馬車里，然后小嬋借口去城里的店鋪配線。

像往常一樣，由李彪手下的兩個侍衛(wèi)陪伴，就這么出了門去。

只是那兩個侍衛(wèi)在店門口等了又等，一直等不到人。

直到其中一個發(fā)現(xiàn)人不見了，入內(nèi)才知，夫人從后門走了。他們這才慌神，飛奔回府，一看沒回來，這才前往大營報信。

也就不到半個時辰，淦州城門封閉，四下大門都被西北大營的人給把控住了，有人拿著小嬋的畫向門衛(wèi)挨個問，有沒有看到這個女子出城。

確定姬小嬋沒有出城之后，便是封城，衛(wèi)兵挨家挨戶地開始搜查。

只是這時候，他們想要攔截之人，早就出了淦州。

小嬋和兩個侍女的臉上，都涂著厚厚的面蠟。這用來防凍的膏脂，顏色濃重發(fā)黃，甚至將白蘭臉上的胎記都給遮掉了。

小嬋在鼻翼兩側(cè)抹得略厚，改變了鼻形和五官分布，再撒上干土，換上破舊的村姑麻裙，看上去就像是常年不洗澡的邋遢村姑，誰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她們沒有去官家碼頭。淦州作為西北與各地的貿(mào)易樞紐，私人碼頭遍布江河兩岸。

小嬋在販賣皮毛和牛羊的時候，早就熟絡(luò)人脈，尋了一處私人碼頭，就連包下的船，都沒有登記在冊，可以船過無痕。

姬小嬋原本的打算就是，無所謂跟段不驚和離不和離的。

那婚約既然在段不驚的眼里什么都不是，那她也一樣，她想要走的時候，誰也攔不住她。

到時候，段不驚找不到她，他自己會尋了借口應(yīng)付外人，他便也愛納誰就納了誰。

可如此想著，小嬋卻遲遲上不得船。

因為她的胸口始終梗一口氣，不撒出去，哪都去不得！

想到這，小嬋轉(zhuǎn)頭問白蘭：“我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備好了？”

白蘭低聲道：“這是盧大人他們當(dāng)初炸山剩下的。分量不多，也就能炸個三四尺左右的范圍。”

小嬋微微一笑：“夠用了。”

她坐著馬車，再次出現(xiàn)在莫問幫他大哥安置的外宅子墻外。

也就不到片刻的功夫，段不驚竟然騎馬帶人匆匆而來，又一臉怒氣入了院子。

真不要臉，身上居然還穿著她親手做的大氅，所騎的駿馬上還掛著好幾盒看著眼熟的糕餅。

段郎討好外室公主的心，還真是拳拳熱烈呢。

她原先想碰碰運氣，并沒打算真的做，可萬沒想到段不驚這么急不可耐。

倒是成全了她一番精心準備。

就在段不驚進院子時，小嬋先拎著匕首，將門口栓的那幾匹馬的馬繩子給割了。

然后又溜回到了那院子的北墻根外——這院子跟西北所有的農(nóng)舍一樣，在北邊搭有簡陋的茅廁。茅坑下面安置有大桶，一般村里人都用來積攢屯肥的。

小嬋順著墻縫確認茅坑里沒人后，再次確認了一下距離，就爬上墻外的柴草垛。

白蘭和香草，站得遠遠的，就這么看著文文弱弱的夫人，蹲在柴垛之上，嫻熟地點了那捆自制大炮仗，然后突然粗著嗓子高喊一聲：“哎呀，下雨啦！”

那細胳膊一掄，就將燃得呲啦響的炮仗扔到了院墻的茅廁里。

屋里的人似乎在爭吵什么，可聽到這聲音這么近，有幾個男人迅速從屋內(nèi)走出，探頭查看四周。

香草和白蘭看著夫人跳下柴垛，快速做了手勢，三個人一路撒丫子狂奔了起來。

白蘭和香草都是村姑出身跑起來，竟然沒有細胳膊細腿的姬小嬋跑得快。

也不知夫人小時候都玩得什么游戲。隔墻扔?xùn)|西的技藝，怎的這般純熟？

剛拐了一道彎，就聽到那座院子里轟的一聲震天響，老遠就看到那里揚起了四下飛濺的金色噴泉。

幾個男人的喝罵聲此起彼伏，其中以莫問的公鴨嗓罵聲最為響亮。

“我操你全家八輩祖宗！快追，那王八蛋是在北墻扔進來的！”

可惜他們出門時，發(fā)現(xiàn)自己馬被切斷了繩子，又被那聲震天屎聲驚得四下逃竄，早就跑沒了影子。

等莫問他們一身狼狽，邊跑便惡心地繞到北墻，又順著胡同追出去。

只看到一輛馬車的揚起的塵土，越跑越遠。

小嬋在馬車的縫隙里，看得分明，追攆在前面的莫問他們，簡直如黃泥人般。

可是后面的段不驚臉色雖然如活閻王附體，卻干凈得很，只是大氅沒有了，應(yīng)該是意外發(fā)生時，他用大氅擋了一下。

狗東西，反應(yīng)倒是快。

等她們到了船上，香草想到剛才那幾個人被迸濺一身的狼狽樣子，還忍不住笑。

只是不知道段將軍現(xiàn)在，是不是在罵人。

白蘭有點心疼莫問，還替小嬋心有余悸：“夫人……您這么干，不怕將軍發(fā)瘋殺人？”

小嬋也沒想到，她這次真干起了兒時隔墻拋物的勾當(dāng)。

幸好調(diào)皮搗蛋的技藝，寶刀未老。

不管不顧地發(fā)瘋，真的太舒服了。

她這次可不光是為了報復(fù)段不驚安置外宅子。

更多是為了一出口惡氣——自認識段不驚以來，一直莫名被這個男人牽著鼻子走的窩囊氣。

憑什么？他想要挾就要挾，想要輕薄就輕薄，想要想成婚便成婚，想要她生孩子就不管不顧，想要外室了，都有人替他準備得舒舒服服！

既然是發(fā)瘋，那她也不管不顧，懶得去想后果。

反正她已經(jīng)逃出了西北三州，手里有十幾年吃穿不愁的銀錢。

至于其他的……管他的呢！

滿打滿算，她可能還有不到一年半的壽命。

她現(xiàn)在只想找到溫伯，查明父親當(dāng)年的遭遇，再手刃了殺她兩世的兇手。

至于后怕，對不起，她的時間不夠，實在安排不了。

后來，白蘭她們才知，小姐要去的不是江南，而是靠近御藍山的琿通縣。

小嬋收到的書信里，溫伯說的落腳地就是這里。

小嬋想著三個女子出門，行程怕不方便。

早就在半路外祖熟悉的鏢局，給自己配了一趟鏢，雇傭了四個鏢師。

當(dāng)來琿通縣時，小嬋去藥鋪打聽一下最近診治的傷者，很快就找到了溫伯。

就像他信中所講，溫伯傷了腿，因為當(dāng)?shù)乩芍刑幚聿划?dāng)，有發(fā)炎的跡象。

還好小嬋這次還帶了許神醫(yī)給她的那種青色的菌毛。

白蘭給溫伯敷上以后，傷口惡化的趨勢得到了緩解。

當(dāng)問起他受傷的經(jīng)過時，溫伯一臉嚴肅地跟姬小嬋低聲道：“夫人，我打聽到，當(dāng)初姬稟央將軍可能并非死在御藍山的戰(zhàn)火里……”

小嬋聽得面龐一緊，一聲不吭，聽溫伯娓娓道來。

原來溫伯先是去了當(dāng)初過繼了老大姬稟中的那家。

誰知一問才知，那家那個叫“姬稟良”的過繼孩子死在了從軍的戰(zhàn)場后，那一大家子就因為半夜失火，全都燒死在鎖了大門的宅院里，一個都沒跑出來。

所以小嬋原來想要找尋姬稟良的養(yǎng)父母指認，已經(jīng)無跡可尋了。

溫伯低低道：“我又輾轉(zhuǎn)打聽，知道他在老家上過私塾……只是那先生，也在一次鄉(xiāng)間盜匪搶劫中喪命了。”

小嬋直覺一陣后背脊梁發(fā)冷。

也就是說，所有曾經(jīng)熟悉“姬稟良”的人，都已經(jīng)不在人世間了……

這樣的心狠手辣，絕對不是姬家鄉(xiāng)下的祖母能指揮人做出來的。

而能如此干凈利索，讓當(dāng)時的捕快和仵作看不出破綻，必須是熟手才行。

無論是在鄉(xiāng)間游蕩數(shù)年的“姬稟良”，還有當(dāng)年剛成為小小糧官的姬稟中，都沒有這樣的通天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