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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夫人不耐煩地打斷道:“她一個孩子家,懂得什么?這大事情,還得你們父母定主意。女子找婆家,就得找個知根知底的,不然你尋個媒人,將男方說得天花亂墜,其實就是一團子的烏糟,跟盲婚啞嫁有什么區別?這事不用再議,我做主了!”
小嬋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姬會英小心翼翼地看著姐姐,尋思著姐姐該不會是被祖母逼瘋了吧?
杜老夫人皺起眉:“不像話,大人說話,你在旁邊嗤嗤地笑個什么!你是在笑你祖母嗎?”
“沒有,我是在笑母親,她這么大的人了,居然連祖母說的這些道理都不懂。當年外祖給她介紹那么多的才俊,她都不愿意,非要跟著父親遠嫁窮鄉。這不,不光自己受著鄉下來的腌臜氣,還要連累她的女兒,一起跟她補無窮無盡的窮窟窿!”
這話也太尖酸,一口氣,將姬家男男女女的臉全都狠狠抽了個遍。
杜老太太光看臉,完全沒想到,看著嬌嬌小小的大孫女,一口咬下去,花骨朵就變成了噴汁的辣子。
她一時氣得手捂胸口,用手指點著姬小嬋,說不出話。
“你……你在胡說些個什么!”
她抖著嘴唇,又沖著桑若道:“看你生養出來的好女兒!”
桑若連忙低聲道:“小嬋,不可以這么跟祖母說話。”
小嬋站起身來,環住手臂,悠閑打量展架上那些擺設,繼續道:“怎么,都聽不得實話嗎?祖母,你說在莘鄉也度過苦日,不過現在看來,也算否極泰來。您展架上的這尊金壽桃,孫女掂了掂,不算檀香底座,都夠分量。還有那些玉器擺件,各個晶瑩剔透,價值不菲。算一算,可不是我父親的薪俸能買得起的。”
杜老太太氣得眉毛一抖:“胡說個什么!我們家又不是指著你父親的薪俸過日子,我自己娘家田產鋪子賺的,怎么鋪擺都使的!”
“你娘家的田產鋪子?親家母好大的口氣,你姬家當初若是有這樣的家底,何至于我女兒出嫁時,你家只出兩擔聘禮?”
一聲高喝,桑寧淮戴著遮陽的紗帽,打著扇子,腆著高肚,氣鼓鼓地從屋外走了進來。
他這三日,早出晚歸,查看自己當年給女兒的田產嫁妝,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那心肺都要氣炸了。
情況比小嬋跟他預估的還要下作。
當初女兒跟他說過,因為家里急用錢,所以她賣了些田產,拿了錢銀周轉。
他也沒太在意,只讓女兒自己拿主意。
桑寧淮太忙了,商人重利輕別離。
他手里大把的生意都需要費心神,常年不在家中,更何況管顧女兒的那些嫁妝。
可是如今他細細暗中走訪,才發現女兒當初賤價賣的田地,如今的東家,卻正是杜老太太的親弟弟,那個土豆表兄的嫡親爺爺。
那杜家有什么身家,夠買得起這些地嗎?還不是杜老太太暗中操作,將自己兒媳的田產往她娘家撈。
桑寧淮原本以為就是老太太自己貪了些,那倒無所謂,一直假做不知。反正這些錢銀老太婆也帶不走,將來都是留給桑若的三個孩子的。
可沒想到死老婆子里外不分,周濟起自己的弟弟來,恨不得抽干自家人身上的血。
這下桑寧淮徹底不干了!便是豁出去跟親家撕破臉,也要將這事情鬧個明白。
若這事兒說不清楚,他便將女兒連著孩子都帶走,讓杜太太領著她兒子跟娘家舅一起過吧!
等桑寧淮讓人把正在衙門當差的姑爺叫回來。當著姬稟央的面,將這嫁妝賬目拍得啪啪作響。
姬稟央并不知情,一時愕然看向母親,羞憤得也是面膛發紅:“母親,你怎么能這么做?你賣了阿若嫁妝的事情,我怎么都不知道?”
杜老太太如今也是懵的。
桑家人向來大方,從來不算細賬。
她這些年拿用媳婦的太多了,也沒人來說什么,結果桑寧淮突然發難,指著她鼻子問。
兒子一回來,連官帽都沒除,也跟她跳腳。
她一時下不來臺,委屈拍著桌子爆發道:“那是我的錯嗎?當年西川戰事,你一失蹤就是個把月。邊關離京城那么遠,我得拿錢找人啊!家里錢銀不夠,就只能賣地,你舅舅那里正好有些閑錢,我自然是圖穩妥,賣給自家人了……”
桑寧淮一下子就聽明白了。
女婿那時的確差點出事,西川跟戎人殊死一戰,死的人都堆成了連綿的山。
那時姬稟央杳無音信,都說這人有去無回了。
老太太應該是怕桑若守寡改嫁,把嫁妝都帶走,便借著賣地的借口,拼命往她娘家撈地撈錢。
誰想到,姬稟央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可老太太卻沒法將地再折騰回來,這才留下了話柄。
姬稟央應該也明白了母親的小算盤,臉色更加難看了,難得硬氣地對母親道:“夠了,母親,你這般口無遮攔,是希望這個家散了,以后無人給你送終嗎!”
這一句話,總算讓杜老夫人住口不再言。
姬稟央轉身撩起官袍,沖著岳丈大人撲通跪下了。
“岳父大人,都是小婿無能,懶管內院吃穿嚼用的雜事,您攏一攏賬目,就算砸鍋賣鐵,小婿也定給阿若的嫁妝補全回來,不讓她受委屈。”
他這女婿,沒別的優點,就是道歉太快!
桑寧淮想說的硬話,一下子就被女婿給跪回去了。
他剛想起身攙扶起女婿,卻看見大孫女朝著他用力一擠眼。
桑寧淮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清了清嗓子道:“好孩子,我也知你不是貪財之人。可你知道你母親貪墨去了多少嗎?只怕你做官百年,都賺不回來。我今日來替我的糊涂女兒算賬,就是覺得這個家,不能任著親家母繼續這么往她娘家撈錢貼補下去了。”
說到這,桑寧淮喝了一大口茶水,繼續道:“她說那個什么杜家的小子,要配給嬋兒,存的到底是什么心思?是覺得我給女兒的嫁妝還不夠,需得將我金枝玉葉的外孫女,也貼補到她杜家去?”
杜老夫人不愛聽,還要強辯那杜家小子的老實本分。
桑寧淮一揮手:“你可算了吧!我們桑家為了綿延出漂亮娃娃,當年哪個不是真金白銀地求娶貌美女子。你倒好,跟睜眼瞎似的,就將我外孫女許給莊里的土豆,是準備將來拉上一籮筐,來鬧我的眼睛?”
這話一出,一直縮脖子的姬會英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還是桑若偷偷擰她的胳膊,才讓她止住了笑。
姬稟央倒是聽懂了岳父的弦音——岳父這是對母親挑選的外孫女婿不滿意。
所以姬稟央立刻道:“母親雖有此意,但也一直未定。若是定下來了,也要知會岳父,讓您過一過眼,再下婚書。”
桑寧淮一看女婿上道,點了點頭,終于說出了之前跟姬小嬋商量好的意思。
“我只桑若一根獨苗,當初雖有招贅之心,可你也是姬家的獨苗,不好叫你當上門女婿。如今你兒女也有三個,我就想,讓姬小嬋從了桑家,給她招個上門女婿,延續了桑家的姓氏……”
“不可!簡直荒唐!”
姬小嬋詫異轉頭。
她想過會有人反對,卻絕對沒有想到,如此激烈反對的人,是一向沒有主意的母親桑若。
只見她雙目圓睜,一臉悲憤道:“父親,你怎可這樣?”
桑寧淮也沒料到女兒會是這般反應,一時詫異跟小嬋交換了眼神。
倒是姬稟央,一看桑若情緒激動,立刻奔了過來,關切地攬住了她的腰,寬慰道:“都是家里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的,你別激動,免得一會舊疾復發,又要暈厥過去。”
桑若的身體還在微微顫動,紅著眼睛看著夫君:“不可,絕對不可給小嬋改姓……”
說著說著,她便顫巍巍地倒在了丈夫的懷里,一時昏了過去。
總之,那日的院子里最后亂極了。
姬稟央高聲喊小廝去請郎中。祖母捶胸頓足,指著小嬋,說她一回來就克得母親生病,可見八字還沒養好。
桑寧淮也是急得跳腳,在女兒的耳邊喊著她的乳名。
小嬋沒有動,她退到了角落里,默默看著這混亂的一切。
她只想不明白一件事情。
一向沒主意,不管事的母親,為何聽到她要繼承外祖父的香火,就如此激動。
不過這場鬧劇之后,祖母總算不再提給小嬋許配杜家的事情了。
倒不是她怕了外祖查賬,而是祖母看出姬小嬋當真是命硬,嘴巴更硬。
把這樣的潑辣貨許配給弟弟的孫子,不是往家里招財,而是引入個禍根。
待桑若醒來,情緒也穩定了后,外祖還寬慰小嬋,讓她不要心急。她母親那里,還得慢慢說通才行。
小嬋不急,只要別塞給她糟亂的姻緣,她的目的也算達到了。
跟妹妹一起呆在小廚房,給母親煎藥的時候,小嬋狀似不經意地問姬會英:“我離家的這幾年,母親經常發病嗎?”
姬會英搖了搖頭:“體弱是有些的,所以父親一般不讓母親出門,趕上年節進山拜佛,也是父親陪著。這次去尋你,也是母親這么多年來,頭一次出遠門。”
小嬋若有所思地搖著扇子,怎么就那么趕巧?
每次她一回來,母親都要暈厥,難道她這條命,真是狗嫌貓厭?
不過也有人并不嫌棄她的命硬,上趕著上門找克。
這天,姬小嬋就收到了兩封書信。
一封用的是上好的紙箋為信封,熏了香料,筆力遒勁,一看就是蕭慎的字跡。
小嬋連看都沒看,隨手就扔到了一旁的燒茶水的小炭爐里。
而另一封……那字就不大好評了。
雖然小嬋認不出字跡,但這信是關震交給她的,不同猜便知那扭曲的蚯蚓爬字,應該出自段都尉的手筆。
姬小嬋很好奇這一封的內容。
被三州兵馬夾擊,茍延殘喘的段不驚,居然還有閑情跟她撩撥?
這是要留下什么凄美的千古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