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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玉簪爭 同衾而異夢
她一時無言, 只默默地繼續一勺一勺,將那帶著清苦草木氣的藥汁耐心喂完。
說來也奇,裴昱容這傷養得時好時壞, 拖拖拉拉, 宮中朝野私下不乏議論皇帝此次怕是真傷了元氣,連帶著人也憊懶了的。
可柳韞瞧著,他那些“玩物喪志”的消遣,倒是從未真正間斷過。
隔三差五便有宗室王公或特定幾位閑散臣子被召至臨湖水閣或暖閣手談,一坐便是半日;御案旁那幾卷講山川輿志、風物民俗的雜書,翻動的痕跡總比正經典籍來得頻繁;便是他臥床最不便的那些時日, 高公公奉上的某些涉及宮苑局部修繕、或器玩庫老舊兵械保養汰換的條陳,他也總會不經意地問上幾句。柳韞也不甚在意這些。
碗底很快見了空。
裴昱容接過她遞上的清水漱了口, 又用溫熱的布巾拭了拭嘴角。
做完這些,他才像是終于從那份公文里徹底抽身, 將朱筆擱回青玉筆山上, 身體向后靠進椅背,目光落在正在收拾藥盞的柳韞身上。
“今日去尚藥局,似乎耽擱得比平日久了些?”
柳韞正用軟布擦拭藥匙的手一頓, 隨即恢復如常,將器具歸攏進托盤, 垂眸答道:“回陛下, 路上遇見幾隊搬運壽辰用物的宮人,主道擁堵,便繞了遠路, 因此遲了些。”
裴昱容道:“朕記得,從尚藥局回含元宮,即便繞開最熱鬧的宮道, 可選的小徑也有三四條。哪一條,能讓你耽擱近半個時辰?”
柳韞抬起眼,對上他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還是那句話:“陛下每次已然知曉了的事,就不要再試探奴婢了。多此一舉。”
是了,自玉醴池落水之事后,她每次出含元宮,明面上雖只有白薇白蘞跟隨,暗處總會有眼睛盯著。
她行蹤幾何,何時出發,何時抵達,耽擱在何處,恐怕早已有人事無巨細地報到了他面前。
她聲音有些發硬,話一出口便覺不妥,終究是僭越了。
她緩和了語氣:“……繞路時,在復道附近,遇到了正在督辦壽宴陳設的章婕妤。婕妤娘娘欲拉著奴婢說話,奴婢不敢怠慢,駐足回話,因此多耽擱了片刻。”
裴昱容道:“你與她,能有什么話講?”
柳韞回道:“婕妤和奴婢自然無話可講,只不過婕妤關切了幾句陛下傷勢和近況,奴婢便一一回了。”
裴昱容叮囑道:“朕記得不是提醒過你,離她遠些。下次若再遇見,點頭避過便是,莫要與她私下多言。”
柳韞此刻心思并不在這上頭,只覺他管束太過,況且自己又非真的與她私交甚好,隨口應了聲:“是,奴婢記下了。”
她態度不錯。裴昱容點點頭,到底沒在這種事上多做追究。
柳韞端著托盤,卻并未立刻離開,目光幾次悄悄掠過他身側不遠處那個存放私物的多寶格,又垂下。
指尖在托盤邊緣無意識地收緊又松開,終于像是下定了決心,低聲開口道:
“陛下,先前,在奴婢那里的那支玉簪子……陛下能否,還給奴婢?”
裴昱容微微偏頭:“簪子?什么簪子?”
柳韞提醒道:“就是那支白玉的,簪頭雕了水波紋的。那夜在庭院,陛下從奴婢手里……拿去的。那是奴婢一直隨身帶著的舊物,習慣了。若陛下肯賜還,奴婢感激不盡。”
裴昱容“哦”了一聲,像是終于想起來了:“那個啊——朕弄丟了。”
柳韞停滯片刻,像是沒反應過來:“丟…丟了?”
裴昱容似沒覺得有什么不妥,道:“許是朕瞧著粗糙礙眼,隨手不知扔哪兒去了罷。”
柳韞愣住了,端著托盤的手指瞬間冰涼。她看著他平靜的側臉,一時竟分辨不出他話中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