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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不相爭 我有夫君在
距離玉醴池不遠的一處僻靜亭閣二樓。
余妃正倚坐在朱欄邊, 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朱欄,目光卻盯著遠處玉醴池的某個地點。她特意選了這里,既能看到大致情形, 又因花木掩映, 不易被人察覺。
她臉上帶著一絲快意的期待和隱隱的興奮。想到那個霸占著含元宮、害得自己被罰跪御花園、丟了臉面的低賤醫女,馬上就要在冰冷的池水里驚恐掙扎,吃足苦頭,回去后大病一場,甚至落下病根,她就覺得心頭那口惡氣終于能出一些了。
陛下再護著她, 難道還能管到她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嗎?
這些時日她每日被人盯著固定謄抄宮規三十遍,被規定當日定額未完成不得歇息就寢, 不許宮人代筆,字跡潦草需全數重抄。
還要親掃佛堂自省。美其名曰是以身作則, 便該為六宮表率, 著她每日以彰其德。實則就是為那賤婢出氣罷了!
余妃越想越氣,她手都快抄斷了!抄得那之后她一看到書就想一把火撩了!
現在下終于可以讓這人吃些苦頭了。
可漸漸的,隨著余妃的觀察, 她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最后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 雙目圓睜, 看著那邊的情形,整個人冷汗都冒出來了。
那兩個嬤嬤一路連滾帶爬,繞了遠路, 確認無人跟蹤,才氣喘吁吁、驚魂未定地溜進了余妃所在的亭閣。
她們臉上的布巾已取下,露出兩張驚惶失措的臉。
“娘娘!”其中一個嬤嬤剛踏進門, 腿一軟,差點跪下,聲音發顫,“不、不好了……”
余妃早已等得焦躁不安,見狀更是心頭火起,又驚又怒,不等她們說完,劈頭蓋臉就低聲罵道:“兩個蠢貨!本宮讓你們干什么去了?!不過是尋個僻靜處,給她按進水里狠狠嗆幾口,讓她受些驚嚇寒氣,弄暈過去便罷!事后再把痕跡稍稍弄亂,做成她自己不慎滑倒落水的樣子!你們怎么辦的事?!本宮在樓上看得清清楚楚,你們眼轱轆是長天上的嗎,人都能認錯?還有那賤婢怎么會被沖到亂石堆里去了?!”
嬤嬤嘴唇哆嗦著道:“娘娘息怒!奴婢們確是照娘娘吩咐,娘娘您說那人是陛下身邊的人,我們想著她多少擺些譜,就算一起干活,也不至于是干的最多的那個吧?可誰知一開始在那干活的是她,那個站著說閑話的就是個不相干的人啊!奴婢們想追上去,可她自己慌不擇路,腳下一滑,不知怎的就滾到那深水亂石處了……這…奴婢也不會水啊!”
另一個嬤嬤也忍著腿上劇痛,忙不迭地附和,聲音里帶著哭腔:“是啊娘娘,奴婢們萬萬不敢違背娘娘的意思!實在是意外,誰也想不到她跑的方向恰好是那要命的地方!奴婢們看她撲騰得厲害,怕真出大事,又不敢久留,只得先回來稟報娘娘!”
“廢物!一群廢物!”
如果第一次沒成,還被看到了相貌,直接回來不就成了,這倆蠢貨想著完成任務,還窮追不舍,結果還鬧成了這樣。
余妃氣得指尖發涼,腦子里飛快地轉著。事已至此,追究無益,最重要的是不能引火燒身。她強壓下恐慌,急促道,“罷了!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你們確定沒留下什么把柄?身上可還帶著什么不該帶的東西?方才跑回來,可有人看見?”
李嬤嬤連忙道:“娘娘放心,奴婢們蒙著臉,她應當沒看清模樣。地上能撿的、能抹的都盡量弄了,竹籃和散落的草藥也帶回來了……”這樣正好偽裝成她帶著所有東西,意外失足溺水身亡的模樣。
還未等這嬤嬤說完,忽然一個溫婉又帶著幾分虛弱和顫抖的聲音,在那樓梯入口響起。
“奴婢柳氏,拜見余妃娘娘。”
亭閣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
余妃猛地轉身,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向門口。
兩個嬤嬤更是如同見了鬼魅,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眼睛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只見柳韞濕漉漉地站在那里,渾身還在往下滴著水,衣裙緊貼著單薄顫抖的身體,勾勒出輪廓。正被同樣濕透了的白薇攙扶著。
柳韞站在那里,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卻帶著剛從水里撈出來的寒氣,尤其那雙眼睛,濕冷幽黑,靜靜望過來時,竟讓亭閣內暖融融的春意都冷了幾分。
白薇的表情更算不上和善,直直地盯著那兩個嬤嬤,像是隨時待撲食的豹子。
此時她像是體力已經恢復。她方才只是被那突然一下嚇到了,下意識覺得寡不敵眾,只想著要跑。
她這時才看清了這兩人都曾是尚食局底層廚役,負責搬大鐵鍋、劈柴,天天掄大木槌、搬重物的,她當對方吃飼料長大的,怨不得手勁那么大!
她們倆人就這么欺負一個,好不害臊,險些是將她認錯了,若是換了娘子,那還得了?
余妃心頭巨震,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只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你……”
柳韞沒等她把話說完,往前邁了一小步。
余妃和她身邊的宮女,以及那兩個嬤嬤,幾乎是下意識地,齊齊往后退了兩步,其中一個嬤嬤因為受傷的緣故,險些被絆倒摔個倒栽蔥。
那兩個嬤嬤更是面無人色,眼神驚懼地在柳韞和余妃之間來回,仿佛真的看見了從水底爬出來索命的冤魂。只是余妃娘娘沒開口,她們也不好跑。
然而,柳韞只是微微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嬤嬤攥在手里的竹籃上,那里面還有幾株澤蘭葉子探出來。
柳韞道:“無意驚擾娘娘,奴婢是特來尋這二位嬤嬤,拿回奴婢的東西。”
那嬤嬤的手都顫抖起來,頓時覺得這籃如燙手山芋一般——想藏到身后,又怕動作太明顯;想遞給柳韞,卻又不敢在余妃沒發話的情況下擅自做主。她僵在原地,臉色慘白,額頭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求助地看向余妃。
余妃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死死盯著柳韞那張濕漉漉、卻異常平靜的臉,最初的驚駭過后,一股被當場撞破的羞惱和被逼到墻角的狠厲涌了上來。
她強自鎮定,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抬起,恢復了往日慣有的驕矜神色。
“你的東西?”余妃的聲音刻意拔高了些,帶著慣有的傲慢和質疑,“你這話說得有趣。這籃子如何證明是你的?這宮里用竹籃的宮女多了去了。況且,本宮在這兒賞景,這兩個嬤嬤不過是碰巧路過,幫著撿了些散落的雜物罷了。你們兩個宮女渾身濕透,狼狽闖來,張口便指認,莫不是自己落水受了驚嚇,得了失心瘋,胡亂攀扯?”
那兩個嬤嬤也如夢初醒,連忙將竹籃往身后藏了藏,附和道:“是、是啊!奴婢們只是路過!這籃子…這籃子許是哪個宮人遺失的,怎么就是你的了?”
白薇張嘴就想呸一聲,卻聽柳韞先一步道:“娘娘說的是。奴婢方才在玉醴池邊采摘澤蘭,為陛下調制新方。春日水邊地滑,奴婢一時不慎,腳下踏空,跌入了池中。”
她每說一句,余妃和她身后嬤嬤的臉色就變一分。她說得越是平靜,她們心頭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池水冰冷,暗流湍急,奴婢不通水性,掙扎間吃了不少水,險些……便再也上不來了。幸而命不該絕,被水流沖到一處淺灘,又恰巧遇到尋來的白薇,這才僥幸撿回一命。”
“奴婢驚魂未定,倉皇回返,路過此處,遠遠瞧見這二位嬤嬤手中竹籃,依稀像是奴婢遺落之物。想著陛下用藥要緊,這才冒昧前來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