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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又向前微微傾身,行了一禮,“無意沖撞娘娘雅興。奴婢這便取了東西回去,更衣煎藥,不敢耽誤陛下傷勢。”
余妃的臉色變了又變,指尖掐進了掌心。她想厲聲斥責柳韞胡言亂語、裝神弄鬼,想命令人立刻把她趕出去,甚至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但柳韞那副濕透狼狽卻異常沉靜的模樣,還有她話語里隱約透出的皇帝用藥的要緊,都像無形的繩索,捆住了她的手腳。
她看著柳韞那一雙眼睛,紅唇微啟,準備不管不顧地說些什么,徹底撕破臉時,柳韞卻忽然再次開口道:
“今日池水寒涼,奴婢受教了。”她抬起眼,看向余妃,“奴婢身份微賤,所求不過是盡醫者本分,待陛下傷愈,便該回歸本處。這宮闈繁華、帝王恩澤,并非奴婢所能承受,亦非奴婢心中所愿。娘娘金尊玉貴,自有您的福地和前程。奴婢蒲柳之姿,微末之人,實不敢,也從未想過,與日月爭輝。”
“今日不慎落水,是奴婢疏忽。奴婢會謹記教訓,日后行止加倍小心。”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個被嬤嬤藏在身后的竹籃,語氣平靜無波,“只望這類意外,從今往后,能真正止于意外。否則,一次是意外,兩次若再巧合……只怕這幽幽池水,下次吞沒的,就不止是奴婢這等無足輕重之人不慎失足的笑話了。”
“陛下圣體未愈,含元宮上下憂心,若因奴婢之事,再起無謂波瀾,攪擾圣心安寧,屆時,無論落水原因為何,恐怕都難以善了——畢竟,無論是誰,都不喜枝節橫生。”
說完這番話,她示意了一下白薇。
白薇莽莽幾步上前,一把將竹籃從那嬤嬤手中奪過,還做了一個兇狠的表情,那嬤嬤嚇得又后退兩步。
柳韞剛要邁步離開,忽然又轉過身來。
余妃的瞳孔微微縮了縮,下意識挺直了脊背,下頜繃緊:“你還有何事?”
柳韞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后那兩個嬤嬤身上。那兩人被她看得脊背發涼。
“奴婢方才忘了說,”柳韞開口,“還有一樁事,需勞動二位嬤嬤。”
那嬤嬤一愣,哆哆嗦嗦地問:“什……什么事?”
柳韞道:“奴婢身邊這丫頭,方才在池邊采藥時,也跌了一跤,說是被二位嬤嬤不小心絆到的,還不小心弄濕了衣衫。這丫頭被嚇得不輕,到現在手還在抖。她雖是個奴婢,卻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今日平白無故受了這場驚嚇,回去怕是好幾夜睡不安穩。奴婢想著,既然二位嬤嬤恰好在這,還請嬤嬤給她配個不是。”
余妃此時心緒紛亂,再糾纏下去,吃虧的只會是自己。她只想快些把這事了結,把這兩個蠢貨帶回去,別再節外生枝。
“還愣著做什么?”余妃的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還不快給人家賠禮?”
那兩個嬤嬤一愣,臉上露出極不情愿的神色。其中一個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對……對不住……”
另一個連聲道:“嚇著這位宮女了,是、是我們的不是……”
柳韞看了眼白薇,白薇受寵若驚地點了點頭。
于是柳韞也不再多做停留,不再看余妃僵硬鐵青的臉色和嬤嬤們慘白如紙的臉。
兩人轉身,沿著來時的樓梯,緩緩離去。濕透的衣裙拖過木質樓梯,留下了一條蜿蜒的水跡。
濕透的衣裙緊貼著皮膚,春風吹過,帶起一陣陣寒意。白薇攙扶著柳韞,忍不住又念叨:“娘子,走快些罷,這風吹著濕衣服,最是傷身!您臉色都不太好了。”
柳韞確實有些冷,指尖冰涼,但心頭那陣驚濤過后,反而有種異樣的麻木。她緊了緊身上白薇脫下來給她的同樣半濕的外衫,道:“不礙事。今日真是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她們本該是沖著我來的……”
白薇忙將她打斷:“娘子快別說了,這個事沖著誰來都不對,不過能為娘子扛下這一遭,也是奴婢的榮幸,這樣就算陛下罰起奴婢來,可能也會顧念著些,不會罰的那樣重。”
柳韞聽了,只感激地道:“還是多虧了你,想法子將我撈上了岸。你放心罷,我不會告訴他的,更不會讓他罰你。”
白薇立馬憤憤不平道:“為什么不說?她們那是想要您的命啊!什么失足落水?脫身的借口罷了。今日是奴婢失職,看護不力,奴婢受罰是應該,就該立刻回去稟報陛下,把她們做的惡事一五一十都說出來!讓陛下和太后娘娘給娘子做主,狠狠懲治那起子黑心肝的!看她們以后還敢不敢!哪能就那么輕易放過她們了?”
柳韞腳步未停,沉默了片刻道:“告上去,或許能逞一時之快,或許真能讓她受些責罰。”
她輕輕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可陛下如今傷重,需要靜養,最忌煩憂驚動。若將此事鬧開,以余妃的身份,保不齊牽扯甚廣,到底是個不小的風波。屆時,陛下是管,還是不管?
“管了,勞神傷身,于病情無益;不管,或處置不如某些人意,又生怨懟。我不過一個暫留此地的醫女,所求不過是陛下早日康復,我能離開。掀起軒然大波,于我離開的目的,有損無益。”
若此地是她久居之地,她自是要為了自身拼上一拼,可這里不是。她不過是個暫留的過客,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的是非恩怨、榮辱沉浮,終究與她無關。
她沒必要為了一個不會久留的地方,把自己也拖進那無休無止的泥沼里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干干凈凈地來,干干凈凈地走。
白薇張了張嘴,想反駁說“難道就白受這委屈”,柳韞卻似知道她想什么,繼續道:
“再者,你看那余妃,今日行事固然狠毒,可她困在這四方宮墻里,所求所爭,也不過是那一個人的注目和寵愛。她視我為敵,是因為我意外占了不該占的位置。我今日若以受害者身份窮追猛打,與她又有何本質不同?無非是陷在這你爭我奪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不知為何,白薇仿佛從柳韞的身上看到了一絲悲憫的神態。
“我有夫君在等我。我的心不在這里,所以這宮里的寵辱得失,于我如浮云。她呢?她或許也曾有過別樣的期盼,但如今,這是她全部的世界和戰場。我不是寬宥她的惡行,我只是……不愿變成和她一樣。”
和她一樣眼里只剩下爭斗的人。
她不想讓這池臟水,染了自己回去的路。
白薇聽著,眼神從最初的激憤,慢慢變得有些茫然,又似乎觸動了什么。
她隱約覺得娘子說的有道理,可這道理聽著又太憋屈,太難以理解。
“可是娘子,您這樣,她們萬一覺得您好欺負,下次變本加厲怎么辦?”
“……這就當最后一次罷。”柳韞停下腳步,已經能看到含元宮門前值守侍衛的身影,“她若聰明,就該知曉事不過三。”
白薇雖仍有些不平,但見柳韞神色決斷,只好點頭:“奴婢知曉了。”
“走罷,先回去換身干爽衣裳。這澤蘭……”柳韞看了一眼籃子中同樣沾了水漬的草藥,輕輕嘆了口氣,“還得趕緊處理一下,希望藥效未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