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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孩打鬧拌嘴之間,容朝歌走了上前。
二人一愣,眼前之人氣度不凡,說不定是城中的某個大人物,而她們方才居然都沒有注意到。兩人面面相覷,正猶豫著要不要行禮問安,容朝歌先笑著開口了。
她滿面春風,雙頰恰到好處地微紅(其實被冷風吹的),語氣溫婉又似乎帶著幾分羞赧:“是我家夫君的東西,方才不小心遺漏了,讓幾位小娘子見笑了。”
二人連連擺手,雙手遞上手帕,“物歸原主”。
容朝歌抬頭望向小廝消失的方向,那里正是衛家府邸所在的城東。
她轉過身,臉上的笑意和羞澀一瞬間落了個干凈,只剩下面無表情,讓人不敢輕易揣測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將手帕湊在自己跟前,目光凝在那個清娟的秀痕“洛”字。
岑洛的遺物。
容朝歌冷笑一聲,一把將手帕拍在桌子上。
桌子對面衛太后眉間微蹙,神色極為罕見地閃過一絲不自然。他捏著舊物,也不知道是在睹物思人,還是在試圖編織一個天衣無縫的騙局。
容朝歌沒有像他料想那般,詢問,或者是試探。
她只是平靜地吐出五個字:“我都知道了。”
太后緩緩抬眼,那雙素來慈愛、仿佛與世無爭的眸子里,陡然褪去了所有溫情,凌厲的光芒直直射向容朝歌,帶著審問與壓迫,像是在掂量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容朝歌滿不在乎地勾了勾唇:“你厭惡尋芳樓中的伶人,便是從岑洛開始的吧。”
“岑洛” 二字一出,太后捏著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描摹著帕子上的“洛”字,緩緩收回目光。
再次抬眼,他又重新換上那副溫和悲憫的神色,甚至輕輕嘆了口氣:“很多年前的故人了,如今乍看到這手帕,倒真想起些往事。談不上厭惡,不過是物是人非,有些感慨罷了。”
如此輕描淡寫,如此滿不在乎。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又輕又柔:“皇兒,那些都是過眼云煙了。莫要因為一個早已作古的伶人,破壞了我們父女間的情誼。你該知道,這世上,唯有哀家是真心為你好,絕不會害你。”
容朝歌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將眼底翻涌的郁氣盡數掩去,只唇角還掛著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像冰面凝結的霜花。
她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緩緩抬眼。望向太后的那一瞬間,原本沉寂的眸子里驟然掀起驚濤駭浪,只是被她死死鎖在眼底,化作淬了冰的寒芒。
二人周圍的氣壓陡然沉了下去,連殿內的燭火都似被凍住,搖曳的幅度都慢了幾分。
“所以,”
她一字一頓,聲音顯得比平日里更加低沉,帶著穿透骨髓的冷意,擲地有聲。
“太后便將對岑洛的怨恨,悉數遷怒于無辜的賀顏?”
話音落,她抬手將那方手帕放在桌上,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卻讓太后莫名心頭一緊。
“就因你見不得我與他多有交集,便罔顧他的意愿,下旨逼他嫁給你那病入膏肓的侄女?”
衛太后抬眸。他眼中,容朝歌的碎發被殿內的風拂過鬢角,美艷的臉透出他從未見過的冷冽。他日日所見的那張臉龐,如今竟讓他覺得陌生地過分。
太后臉色沉了下來,面上也有些掛不住:“皇兒,你怎么跟哀家說話的!”
容朝歌站了起來,笑著說:“太后別忘了,如今坐在凰國女君之位上的人是我!賀顏既然因我而入龍潭虎穴,就算他已成你衛家夫,我也一定會救。”
太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容朝歌,胸口劇烈起伏:“你也知道賀顏如今已為他人夫!你這樣肆意妄為,就不怕天下人說你為色所困、有失賢德?若是動搖了國之根本,讓哀家如何向先帝交代!”
壽康宮的氣氛劍拔弩張,周遭的宮女皆是屏息凝聲,在方姑姑的眼色下一個接一個退出去。一時間屋內氣氛降至冰點,二人誰都沒有說話。
容朝歌扯了扯嘴角:“天下人的規矩都是我定的。我的規矩,難道是太后定的?”
衛太后:“無規矩不成方圓。女君的規矩,是世世代代的先祖定下來的基業,唯有如此,方可長治久安。”
“你以為是我因妒害人,為權勢不擇手段?你以為你作為女君,就能肆意妄為,由情而行?若你當真如此,也是枉費了我一片心意,從小到大字字句句教導你。”太后的唇邊是毫不留情的譏諷,他似乎不愿再多說,擺了擺手,叫方姑姑送客。
容朝歌寸步不讓,目光凌厲:“賢明賢明,我親眼見到那規矩害人,我也險些被那規矩所害。如今你口口聲聲為了我好,要讓我助紂為虐,用那規矩害別人嗎!”
她諷刺一笑,轉身便走:“既然現在的規矩吃人,那我便定下新的規矩。”
衛太后眼中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情緒,他盯著容朝歌背影,在她即將走出視線之時,幽然開口:“我好話說盡,一切隨你。”
紅墻碧瓦間,多了一抹暗紅色的衣角,飛快地隱入角落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