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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阿硯觸柱而亡,張家的主君顫抖著磕頭謝恩,認了判決。
容朝歌忍不住眉頭微蹙,沒想到竟然會以這樣的慘烈收尾。
但仔細想來,她也能理解。對于阿硯來說,雖然有容朝歌的通融,可是出了這里,外面依舊是寸步難行。今日主君能指示奶娘給瑤瑤下毒,明日就能給他安一個莫須有的私通罪名,將他徹底斷送。
主君背后有張家姑婆撐腰,他什么都沒有。
倒不如讓他體面地,以張家夫的名義,決絕地為生命做個收尾。
觸目驚心,容朝歌忍不住嘆了口氣。雖惋惜,也認可他的做法。
凰朝的弊病深入骨髓,想要改變,實非一朝一夕能做到。
而最大的病,在人心。
那傳承了成百上千年的認知,會因為她容朝歌而更改嗎?落到最后,究竟是她來矯正他們,還是他們矯正了她?
所謂矯正,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
她心目中的男女平權,是她在系統中接受的現實,她便自然而然地想當然認為,這里的極端化女尊,需要被矯正。
但是于他們而言,這樣的日子亦然是祖輩相傳的。若是有人想要打破祖規祖訓,無疑是破壞這里的社會規則,不利于社會安穩(凰國女君守則七要求維持社會安穩是最終目標)。
倦尋芳,倦尋芳,何處是芳華?
等她想清楚這個問題了,或許離完美通關就不遠了。
離開大理寺之后,她揮斥了仆從,獨自翻身上馬,決定微服私訪,體察一下民情。
女君的所有旨意,目的都應該是維持百姓生活安穩和樂。她必須去觀察一下百姓對這條旨意的反應,再去考慮之后的抉擇。
集市中央的老槐樹下,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都踮著腳往那面新立的木榜望去。容朝歌勒住馬韁,翻身下馬,順著人流緩步走近,才看清木榜上寫著 “凰朝新規” 四個蒼勁大字。
一個身著月白襦裙的女子站在木梯上,手里握著朱筆,正一筆一劃地添上她方才在大理寺說的規矩。
“男子可以經商,但需妻主應允……”
“喲,這新規倒新鮮,竟允許男子經商了?”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姑娘捂著嘴笑,語氣里滿是不以為然,“我要是有了心上人,疼還來不及呢,哪里舍得讓他拋頭露面去經商操勞?風吹日曬的,把好好的人磋磨壞了可怎么好?”
她身旁的綠衣女子連連點頭,笑得眉眼彎彎:“就是說呀!男孩子家,細皮嫩肉的,在家操持家務,縫縫補補再帶帶孩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就是本分嗎?外邊的生意場,人情世故多復雜,他們哪里懂?怕是被騙了都不知道,到時候還得我們來收拾爛攤子。”
“可不是嘛!” 挎著竹籃的婦人湊過來,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篤定,“男子心思簡單,又容易沖動,哪能扛得住經商的風浪?依我看,這規矩也就是說說罷了,真要讓他們去做,指不定鬧出什么亂子來。咱們凰國的日子,還得靠咱們女子撐著才穩當。”
她們的話語帶著玩笑般的親昵,卻讓容朝歌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這時,一個圓臉姑娘走上前,搖了搖頭:“我倒是不這樣覺得,我家夫君其實挺有天賦的,只是自幼沒讀過什么書,埋沒了才華。若有他幫襯著我,說不定我家生意早就做得紅紅火火了。只可惜從前諸多規矩限制著,他從來不肯多說話。”
此言一出,引來不少姑娘側目,也有人因此陷入了深思。
一個藍衣夫人拍了拍圓臉姑娘,嘆了口氣:“大娘懂你。我家那位早些年為了做男德標桿,又是纏足,又是纏腿。現在年紀大了,稍微走兩步,腳就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流膿淌水。”
她抹了把臉,聲音發顫:“我看著他疼得夜里哼哼,心里也堵得慌啊!可街坊鄰里都看著呢,說男子就該這樣,不纏足就是不守本分,我這當妻主的臉上也無光。可守這規矩,是要把他的命搭進去啊!”
綠衣女孩也來搭話,她撇了撇嘴:“纏了足,就是要做一輩子花瓶。不過做花瓶也沒什么不好的。只要會討妻主歡心,就什么都有了。我還羨慕他們有那個福氣呢。”
正思忖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側后方傳來。容朝歌下意識側身,就見一個身著青色短褂的小廝,懷里抱著一個食盒,腳步踉蹌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像是被什么人追趕。他低著頭,慌慌張張地往前跑,恰好與容朝歌擦肩而過。
“慌慌張張干什么呢!弄臟了我新做的衣服,賣了你也賠不起!”
小廝手足無措,連連道歉,好話說盡才讓那姑娘放過了他。
容朝歌低下頭,掌心多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市集因為小廝的出現而更加吵鬧喧雜。容朝歌見無人注意自己,她飛速打開,輕輕掃了一眼。
“命在旦夕,還能再見姐姐一面否?”
在這里,會喚她“姐姐”的,只有一個人。
她握緊拳頭,再次張開后,碎屑從她攤開的手間順著風散去。
而前面綠衣姑娘突然驚呼一聲,用蘭花指捏起了一個看起來舊兮兮的手帕,一臉嫌惡:“這是什么,好臟啊,什么人亂丟東西刮到我身上了。”
雙鬟髻女孩嘻嘻笑著,把手帕翻來覆去看,指著邊角一個精致的小楷,一臉揶揄:“喲,這兒有個‘洛’字,該不會是哪家的公子看上了你,芳心暗許吧。你可不能辜負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