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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香氣
那是什么異常?
猜測掠過遲邪的腦海。
把【敘事詩】帶回寫下它的地方,缺失的異常就會現身。但世界太大,那地方可能不為人知,也可能遠在污染之地的盡頭。
遲邪有大把歲月,當然可以挨個嘗試。
然而……
以他對梁頌言的了解,應當能推論出,那人的想法。
高危異常,獨特異常,還有梁頌言說想見卻未能如愿的異常……可能性太多。但只有一個,對梁頌言最特別。
記憶回到許多年前的秋天。
那時,距離冰海一戰還有兩年。
長街掛滿淡青色的彎月燈籠,人群熙攘,柳樹輕拂過肩頭。遠處山坡上,一輪彎月高懸。
今夜,柳月即將降臨。
遲邪和梁頌言難得一同來到漣城。
慶典沒開始。
遲邪出去溜了一圈,回城內時,衣角有幾點濕潤的草沫。梁頌言剛安排好其他執行者,問他:“去哪了?”
“后頭山上。”遲邪回答,“看了一會兒月亮。”
“這么多年,你愛好倒是沒變。”
遲邪笑了笑。
執行者和副手離開。他們身處僻靜的高處,四下無人,大半個漣城盡收眼下。
放眼望去,燈籠越亮越多,人們的臉上滿是期待——期待自己能被柳月選中,免受疾病之苦。
梁頌言望著那片燈海:“有件事,我一直沒和你說。”
“什么?”遲邪靠著欄桿。
“我們直到死前都年輕健康。很多人都認為,有柳月誓言的人,沒辦法知道自己的死期。”梁頌言說得很慢,“我以前也這樣想,但可能……是有辦法的。”
遲邪轉過頭。
“有兩個執行者提過,他們見到柳月時感覺很奇怪,有一種‘歸屬感’。”梁頌言思考兩秒,“他們說,看著柳月,自己的血肉好像在融化,要流向祂,與祂融為一體。”
遲邪皺眉:“聽起來不對。”
“我也這樣想。”梁頌言點頭,“他們出席慶典多年,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兩人不久后都去世了,沒熬到下一次慶典。”
“你的意思是,這種感覺代表了死亡?”
“也許吧。”梁頌言苦笑,“我找不到其他人佐證。他們是資歷最長的執行者,在白庭待了一百多年。”
很少有執行者留那么久。大部分待了幾十年便會離開白庭——有錢有閑,實力出眾,生活相當優渥。
在白庭時,他們出席過多次慶典,之后當然不會主動再去。這么多年來,臨去世一年見過柳月的,竟只有那兩人。
遲邪若有所思。
“以后會明白的。”梁頌言極目遠眺,“只是也不知道哪一年,我見到柳月會有那種感覺。”
慶典開始了,人們聚集在街頭。更多彎月燈籠亮起,光落向他的臉:容貌年輕,眼尾平整得毫無褶皺,眼中卻是疲憊。
“柳月為什么把誓言賜給我的祖輩?”梁頌言輕聲道,“對我來說,它是詛咒。”
“我一直沒把柳月寫進【敘事詩】。我的一生都擺脫不了祂,卻不知該如何描繪祂,也許這輩子都不能。”
遲邪沉默一瞬:“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話不能說死?”
“……也是。”
遲邪笑了笑:“你說羨慕我,但我也有遺憾,只是我這人拉不下臉,不拽著你大吐苦水。想開一點,誰還沒幾件煩心事呢?”
“是。”梁頌言也笑了,“你講得對。”
遠處平臺的水面流轉淡青色。
執行者敲響古鐘,水中月浮起。那宏偉的人形站了起來,月光和枝條構建半透明的軀體。
所有人望著柳月。
遲邪抬頭,看向高空真正的月亮。
梁頌言盯著柳月一會兒,搖搖頭。
“看來不是今年。”他說,“哪天真想清楚了,我就把祂寫進書里。”
遲邪沒出席次年的慶典。
與往年一樣,慶典順利落幕。柳月選中了一個幸運者,醫好他的不治之癥,一時又引來無數艷羨。
遲邪再見到梁頌言,順口提了一句:“明年去的人肯定很多。”
梁頌言沒接話。【敘事詩】的書頁翻動,在他指尖輕聲作響。
遲邪并未在意,轉身要走。
“遲邪。”梁頌言叫了他一聲,“柳月治好那個人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遲邪扭頭,問:“怎么了?”
陽光穿過窗戶,落在梁頌言腳邊,照亮白庭華麗的大理石雕花。
他的神色幾分怪異。
這怪異稍縱即逝。梁頌言笑說:“沒怎么,就是第一次離那么近,感慨祂的力量。”他點點頭,“你忙去吧。反正我們用不上這東西。”
從那天直到犧牲的那一日,梁頌言再沒提過柳月。
記憶散去。
夜燈中,遲邪拿著老書。
裴月明在身邊安靜睡著。他睡覺時呼吸特別輕,輕到幾乎聽不到。
遲邪又往他身邊挨了挨,讓彼此的體溫相貼。他看著裴月明的臉,看著那雙合上的眼睛,想起前兩日裴月明提及【敘事詩】時,捉摸不清的表情,又想起不久前的慶典上,裴月明看他的那一眼。
唯一的一眼。
然后,鮮血流下。裴月明的世界重歸黑暗。
書側的水紋還在掌中波動。
遲邪無聲呼出一口氣。他明白,自己找到了這封邊的答案。
第二天。
衛生間的水嘩啦啦地流。裴月明剛放下毛巾,臉上帶著冷水的濕意,一只手從旁邊伸來,幫他關上了水龍頭。
遲邪自身后環抱住他,稍稍俯身,下巴擱在他肩窩里。
“睡得怎么樣?”遲邪笑問。
“挺好。”
遲邪蹭了蹭他的側臉。他每次這樣做,都像某種大型猛獸在圈定地盤,黏糊好久也不肯松手。
裴月明習以為常,掛好毛巾,輕拍了一下他環在腰間的手。
遲邪不放,手上反而收得更緊,在他耳邊說:“早餐我讓人買好了,等下就送過來。多吃點,等下要趕路。”
“去哪?”裴月明問。
“漣城。”
裴月明并不驚訝,應了一聲:“好。”
遲邪貼著他的側臉,心想,他果然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柳月。
路途遙遠,抵達漣城附近已是午后。
【敘事詩】召喚出的不是真正的異常,說到底,只是法則的虛影。
漣城地方小,常住者不多。遲邪提前通知了白庭和議會,疏散居民。
一位執行者問他:“首席,柳月不是挺友善的么?”
“梁頌言把祂藏在書邊,肯定有原因。”遲邪回答,“謹慎一點沒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