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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已經開始放歌,來回那么幾首單曲循環,“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奔跑吧驕傲的少年”“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諸如此類,聲勢浩大出了一種鑼鼓喧天的效果,但音響動不動就出問題,時大時小,時斷時續,燃得半死不活。
楚北半只手縮在袖口里,低著頭打字。
“媽?”
“快開始了”
“你別是迷路了吧”
……
又等了三分鐘,沒有回音。他抱著一種很難形容的復雜心情,撥打了老媽的電話。
嘟,嘟,嘟——通了。很嘈雜混亂的聲音,老媽呼吸很急,他能聽出她在拼命緩著氣,盡量平穩地對他說:“喂?我馬上過去,等一下啊我這邊……”
“媽,”楚北已經聽出了她在哪兒,很快打斷了她,“出事了嗎?”
“……”
“我爸不行了對不對。”聽上去冷靜得像是別人在說話。
那邊沉默了。楚北從沒有聽過這樣的沉默,像是密閉真空一樣的沉默,可背景是吵鬧的。醫院里漫溢的噪音像整個世界的齒輪運作的聲響,但他在其中聽不到媽媽的回答,他持續了整夜的驚惶在青天白日中這短短一秒的死寂里達到了頂峰。
然后他聽見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撕破真空的哀鳴,是媽媽終于抑制不住的變調的抽噎,同時也撕破了他。
他的思維斷掉了,情緒似乎也斷掉了,像是忽然從現世踏入了另一個地方,眼前的一切都離他越來越遠,他觸碰不到,聽不到,聞不到,心臟在發瘋地跳。
要做什么?不知道。跑啊!是你爸爸快死了!醫院!快!
怎么到醫院的記憶他不太清楚了,好像先是跑,像夢里那樣怎么跑都跑不快,肺要炸了的時候攔了輛出租車,到醫院樓下的時候才發現手機上全是老師的未接來電,但他沒管,接著往樓上跑,沒到病房先扶著垃圾桶把早上吃的牛肉蒸餃全吐了出來。酸的,苦的,楚北懷疑里邊可能還混了點血。但是還能感覺出牛肉蒸餃的成分。
他手背往嘴上胡亂一抹,抬頭的時候看到了老媽一雙紅腫的眼睛。她的頭發好像更灰白了一點。
趕上了嗎?爸是不是已經走了?他來得及見最后一面嗎?
楚北憑著本能,幾乎是半跪著上前緊緊抱住了媽媽,不是因為安慰,是因為害怕。
“我放棄搶救了,”媽媽抖著聲音說,“我不想讓他再受罪了。”
楚北摸著她的頭發,不斷地點頭,不知道是為了讓她安心還是讓自己安心:“我知道了,我知道……帶我去看看他。”
和媽媽不一樣,站到病床前的時候,楚北的心情出奇地平靜,仿佛已經看到了達摩克里斯之劍的吊繩已經斷裂,只有一根極細的纖維搖搖欲墜,殘忍又慷慨地施舍他最后的時間。
老爸看上去和他上次來的時候沒太大不同,蒼白,瘦削,衰老。但楚北再一次感到了陌生。老爸曾經在他記憶里的模樣和聲音都早已變得像上輩子的事情,如今還在這里的人真的叫楚臻年嗎?這副軀殼與他們的回憶單調得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日復一日的插管、擦身、繳費。雖然道德上不愿承認,但或許從很早開始,他們苦苦等待的就已經不是他的蘇醒,而是他的死亡。
他常常懷疑楚臻年在那場車禍里就已經死了,那一夜的搶救成功是一個柔軟的謊言,是命運給他們的緩刑,而受難的靈魂早已不在此地,此刻也許已經在過一場新的人生,只有未亡人還困在往日里,困在倫理道德里,困在永無止境的希望和絕望里,周而復始不得解脫。
他的頸窩能感受到媽媽額頭的溫度。她連著說了好幾個“對不起”,話音里帶著濃重的哭腔:“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跟你開口。”
楚北沒說話,只是機械地順著她的脊背一下一下用力地搓,像小時候她哄他睡覺的時候一樣。
“臻年,”她握住丈夫的手,輕輕地喊著,很溫柔,“臻年,小糍粑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