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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北覺得自己整顆心臟連帶著它牽連著的經脈都顫了一下,他喊了聲“爸”,但啞了沒出聲,又提高聲音喊了一遍,這回出聲了,他分不清這是不是他的聲音。
他在病床邊上跪下了,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但多沉默一秒都像是罪行。他抬起沉重的手臂,媽媽一起握住了老爸的手,哪怕看上去已經是一截朽木,手心仍舊是溫熱的。在那些遠得像上輩子的回憶里,這只手掌寬闊而用力,有少年勞作留下的厚繭,能把他的手牢牢握住,能接到他打的每一個球,能變成很多令人驚喜的新奇東西,能握筆也能握菜刀,最拿手的是油潑面和紅燒魚,試油溫的時候像是完全不怕燙……
觸碰到這份體溫就好像過去五年里每一次體會到那一點希望一樣,哪怕知道那是多么虛無縹緲的東西,哪怕已經見證過一次又一次的破滅,他也只會著魔地追過去,徒勞地抓住。
他無法思考,只有捕捉著心里每個一閃而過的念頭:“爸,我在這里。不用擔心我,真的,我長大了,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媽媽,你不用擔心……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的人,謝謝你是我爸,我……我愛你,我很愛你,你自由了,以后就不痛了,你放心地走吧,你一生沒做過虧心事,下輩子一定會過得很好……”
他語無倫次,喋喋不休,直到終于講不出話來。媽媽摟著他的肩膀,很認真很絮叨地跟爸爸說著家里的近況,你兒子上個月月考進步了兩百名,肯定能考個好大學,家里經濟狀況還行,我工作也挺順利的,供他到大學畢業肯定沒問題,你不用操心……臻年,你看,我上禮拜還燙了頭發,漂亮嗎?
“他肯定說你怎么樣都漂亮。”楚北說。
媽笑著接了一句:“就是不一樣的漂亮。”
楚北替她補上了她的回答:“油嘴滑舌。”
她又哭又笑,嗚咽不止。
淚水朦朧間她看到許多畫面,聽到許多聲音,那些是即使站在她身邊的兒子也不能理解的事,是他還沒來到這個世上的時候的事。那時村里的照相館還沒有開,她每天早上四點半就起來,去打井水的時候見到鄰居家大她半歲的男孩子,他總要約她出去玩。哪里有什么好玩的?而且她又要幫家里做事,又要努力做功課,哪有那么閑的。但是她實在不想再受他糾纏,就語氣很壞地說,天氣這樣冷,出去小心凍死!
男孩的聲音在后面歡暢地喊,那等天氣暖和了,我們就出去玩!
她扭頭就走,心想這人真是自說自話。
他聽上去倒是真的很開心,還在喊,聽到沒有啊張芝月,我們說好了,春天到了我就去見你!
楚臻年,你說話不算話。
楚北從醫院離開的時候,在電梯里碰到幾個楚臻年從前的同事朋友,大概是一聽到出事就立刻趕過來了,臉上都是無法作假的悲痛,看見他的目光更是充滿了憐惜。他按理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目光,但今天格外不堪其擾,逃一般地跑出了醫院的大門。
他要先去學校拿點東西,再回家幫忙料理后事。爺爺奶奶早逝,老媽的兄弟們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就分了家,中間發生了很多矛盾,和外公外婆關系也漸遠,他們家已經沒什么親人了,他不能再不管。
老媽應該已經跟老師說過了,他匆匆忙忙地進教室拿走書包又走出去,老師也沒說什么。同桌看上去擔心得快要當場翹課了,硬是忍著沒問他。
誓師大會結束了,家長都走了,上課時間的學校又變得很安靜。宿舍樓里似乎一個人都沒有,楚北推開門,正對著早上沒關緊的窗戶,冰冷的穿堂風頃刻凍透了他。他走過去關緊了,把陽臺上的小行李箱挪出來,先把書和卷子放進去,再打開衣柜,一件件地往外拿,和平時放假回家的時候也沒什么差別。
他的神經已經慢慢松了下來,他可以想起別的事了。他想起牛肉蒸餃,想起天氣預報,想起今天的課表,想起飯卡里好像沒錢了,想起旺旺,想起昨天的作業,《陳情表》的理解性默寫他答錯一道,文中哪一句點明了作者的最終訴求?“烏鳥私情,愿乞終養”。
他肯定沒法在家里待太久,所以行李也只收拾了一點,最后把蓋子合上時,他跪在上面,無聲無息地發了一會兒呆。
他把手機從兜里拿出來,撥了一個電話。
對面掛斷了。哦,對,也是,他現在應該在上課。
楚北覺得自己腿有點麻,撐著站了起來抖了抖,拖著行李箱走了。雖然裝的東西不多,但書本實在壓秤,他搬下樓還是有些吃力,不過這時候也沒人能幫他。
沒走出幾步,手機鈴聲又響了,楚北有點意外地看著來電人的名字,接了起來。
“怎么了?”葉驚星壓著聲音問,“是有什么事嗎?”
楚北拖著行李箱往校外走,可能是他這副樣子看著就很失魂落魄,保安都破天荒地沒攔他。他邊走邊說:“你不是在上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