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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樂園
四周的目光丹增頓珠恍若未覺,跟在唐弈戈身邊的腳步有些滯澀。華麗的燈光輕輕地落在他的臉上,又壓著千鈞的重量。
一身純黑色的藏袍,他成為唐弈戈身邊行走的藝術品。
展覽會比他想象中還要盛大,沖破了他對“漆黑”的理解。這樣亮的光芒,足以點亮一小片山地,和天上的星星交映生輝。譚星海就跟在他們身后三四米的距離,丹增時不時回頭看看他,悄聲問:“這種場合也帶保鏢,周圍很危險嗎?”
唐弈戈步履從容:“沒有危險,只是偶爾幫我擋一下過分熱情的陌生人。”
“過分熱情?”丹增小心翼翼觀察著他,這一刻的唐弈戈和瑰麗包房里的那個唐弈戈,已經(jīng)不太一樣了。在眉宇間多了幾分盛氣凌人,是不好接觸也接觸不到的樣子。丹增忽然意識到,說不定唐弈戈的脾氣不好,他只是慣常流露出沉穩(wěn)。
像山里的百獸之王,因為沒有天敵,所以顯露出松弛的一面。
不等唐弈戈解釋,展廳的總負責人已經(jīng)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堆滿細節(jié)化、職業(yè)化的殷勤。丹增立即回頭,見譚星海沒有上前,于是又好奇地問:“這是過分熱情的人嗎?”
“不是,這是正常的工作人員。”唐弈戈解釋。
“哦,哦,我錯怪人家了,真不應該。”丹增馬上收回視線,小心翼翼的探詢神色讓唐弈戈十分受用。話音剛落,總負責人已經(jīng)到了面前:“有失遠迎,唐總您有什么吩咐?”
“我們自己隨便看看,不用幫我們預定解說員。”唐弈戈的聲音不高。
丹增又開始觀察,他發(fā)現(xiàn)唐弈戈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對工作人員,無論是酒店、展會還是交通,唐弈戈都不辱下。丹增在民宿見過的人不少,“云起”是他的心血,無論是精力還是財力都舍得投入,所以也見過不少高消費的顧客。其中有些人無論是素質還是人品,都配不上他們的生活品質。
“好的。”總負責人立刻會意,“展后晚宴是三人嗎?”
譚星海不用多說,人人皆知他是唐弈戈的心腹,只不過身兼保鏢一職。所以總負責人問的其實就是唐弈戈身邊這位。至于這位是什么關系,他們從不打聽。
“先訂三個人。”唐弈戈極其自然地說。
“好,那您請隨意,我先下去。如果有感興趣的藏品,您直接請壹唐拍賣行的工作人員聯(lián)系我就好,不勞您大駕。”總負責人不再多說一句,引著這三人向展廳的深處走去。
今天的展會除了文化交流以外,還有便是商品交流。每一樣展品的持有人都希望展品能夠上拍,只不過如今拍賣行業(yè)混亂不堪,渾水摸魚,唐弈戈手里的壹唐拍賣行信用優(yōu)秀,要談下持有人并不難。
而唐總今天看著就不像隨便逛逛,倒像是……給身邊人買禮物。
深層展廳的展品更是琳瑯滿目,丹增見過且擁有的珠寶不少,可藝術品還是頭一次見這樣多。他不知道該如何與別人言說這份心情,很開心能在山下、在這樣遙遠的城市里見到它們,可又覺得它們不該在這里,應該還它們自由。沒過一會兒,唐弈戈見他在一尊黃銅鎏金的佛像前駐足,那佛像造型奇異,不像常見的。
“你在看它?”唐弈戈緩步上前。
丹增頓珠點了點頭:“男女相擁,肢體交纏,面容卻超脫世俗,我第一次見。”
唐弈戈微微偏頭:“你以前沒有見過歡喜佛?”
丹增搓著珊瑚戒面,看著那糾纏到難舍難分的肢體,眼神里有不易察覺的寂寥:“沒有,我家里不供這個,別的地方我也沒怎么去過。”
唐弈戈點了點頭,說不清是認可還是不認可:“我以前倒是在拍賣行見過幾次,這是密宗的東西?”
丹增沒有接話,他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想和不同信仰的人談論這些。別人不會理解,他也不會奢求別人的理解。
“我不信佛,但我家里人相信,佛家講究‘空性’,歡喜佛是將情欲列入修行了?”唐弈戈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輕點著丹增的面龐。
丹增的吻痕在藏品展覽燈的照射下好似變得灼熱,他是很意外的:“你懂這些?”
“不太懂,只是有些淺薄的理解。”唐弈戈只是暫時沒看明白丹增頓珠,他身上對欲的極度渴求和極度排斥形成了對立面。
丹增的臉熱了起來,腦海中出現(xiàn)了一批情欲的畫面。為了降溫,他連忙看向展廳的另外一角,那邊是和眼前對比鮮明的另一個洞天。歡喜佛四面八方都是光源,另外一角的光線被刻意壓制了,縈繞著莊重和肅穆。展品是巨大的黑白照片,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朝圣者和僧人。他們或坐或臥或跪。在荒僻的山石上休息,在鵝毛大雪中打坐,在烈日灼人下閉目冥想。
丹增頓珠走到照片前,腳步就被釘住了。
“苦行也是你們的修行么?”唐弈戈也換了地方。
“以極端的方式磨礪心智,尋求自我的解脫,或者為了天下蒼生祈福。”丹增凝視著其中一張。
那是一位年老的朝圣者,剛剛磕了一個長頭。嶙峋的骨骼撐在破舊的袍子里,頭發(fā)長久沒有打理,簡單地束在腦后。袍子太舊了,完全看不出本應是什么顏色,可能是土灰色,可能是泥沙紅。他瘦得眼窩深陷,可雙目卻亮得驚人,像兩塊藏金,燃燒著不會熄滅的火焰。
丹增的喉結開始滾動,吞咽了苦澀的情緒后,他側過身,第一次對唐弈戈有了傾訴的沖動。可能就是因為唐弈戈的本性很好,他想要對不了解的人說說話。
“您……您怎么看苦行這種修行?”丹增問。
唐弈戈一一看過那些照片,眉頭緊蹙一剎那,隨即恢復了原狀。“我尊重每個人的宗教信仰,各有各的緣。不過……”他又像想起了什么,目光回到丹增的臉上,“人活著,盡量不要給自己找苦吃。”
“可是,天下的苦都有定數(shù),苦行的人多吃一份苦,別人就少吃一份。”丹增的眼底驟然一暗,低亮度的展燈籠在他身上,厚重的黑色藏袍也帶上了沉郁和孤寂。
“我不喜歡吃苦,也不希望別人因為我吃苦。”唐弈戈笑了笑,信仰不同,所以這方面的話題他們應當避開,“說了這么多話,渴不渴?”
“啊?”丹增搖搖頭,忽然青澀地說,“其實我們聊得挺好,我以前和別人聊這些,那人都是讓我別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