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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微波爐在廚房里運作。
棕色小熊被留在里面, 隔著玻璃門,肚子圓圓地鼓著。客廳燈光落在沙發邊緣,茶幾上的資料一頁頁泛白。窗外雨聲愈加暴虐,撞擊著玻璃, 繁華的城市燈火被雨線切成模糊的一片。
文既白被言聿死死抱在懷里, 膝蓋抵著沙發邊緣, 手掌還撐在他肩上。
兩個人隔得太近了, 她甚至能感覺到言聿說話時胸口的起伏震動, 檀木氣息和藥味繞在鼻尖, 不過現在藥味占據上風。
言聿眼眶濃紅, 看著她時, 眸中翻涌的情緒像暴風雨中的海面。
“既白,沒人教我。”他的聲音含著啞意, “你教我, 我學。好嗎?”
文既白別過頭不想看他。
在商場縱橫捭闔的壞男人。
厲害到有點卑鄙的說辭。
她簡直是可憐的鄰居,被假報通信的小孩騙了一次又一次。
但小孩可憐兮兮, 她又不忍心全然當作謊言讓他自生自滅。
言聿還是緊緊抱著她,唇色極其不健康, 襯衫領口因為剛才的動作被她抓皺一點, 肩背在燈下繃出清瘦的弧度, 整個人像一座被病痛纏繞侵蝕過的老房子, 似乎有點震顫就會徹底坍塌成為廢墟。
他的哀求讓文既白心里的火氣被燙出裂縫。
但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心軟在言聿這里太危險。壞男人永遠以退為進,步步為營,蹬鼻子上臉。
這個人永遠不會真正理解適可而止這四個字,他只會從她每一次動搖里讀出繼續靠近的許可,然后在她的雷區蹦迪撒野。
微波爐傳來聲音。
文既白深吸一口氣,撐在他肩上的手指慢慢松開。
“你先放開我。”
言聿抱住她的手臂明顯更緊。
文既白看著他:“先放開我, 沒有說讓你走。”
言聿眼睫顫動,慢慢松開手。
文既白直起身,腰背終于從他懷里離開。空氣驟然灌進兩人之間,剛才緊密的貼合帶來的熱意散開,客廳里的潮濕雨氣重新浮上。
言聿坐在沙發上,左手仍然按在沙發邊緣,指節泛白。
那只手生得漂亮,修長有力,骨節明顯,此刻因為過于用力,四散在手上的疤和骨節一齊被覆上一層蒼白。
文既白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
她在生氣,她感覺自己都要長結節了。怒火從樓下被他堂而皇之地說出她三心二意,見異思遷的時候就一直沒有消。
現在更是燒成一團,又被心疼澆得濕漉漉,最后變成一種不上不下的燥意,卡得她胸口發悶。
“言聿。”她說,“你知道你錯在哪里嗎?”
言聿抬頭,眼底瀲滟著水色,卻沒有避開。
“我找人跟著你。”他聲音低緩,“我撒謊說為了手表來見你。”
文既白點點頭:“還有呢?”
言聿停了幾秒仔細揣摩她的臉色,盡力判斷哪一句話才會更接近標準答案。
這個反應讓文既白又開始頭疼。
她覺得自己像在教一個根本沒有學過社交常識的兒童。
她談戀愛難道還要兼職幼兒園老師嗎!?
而且對方還是高智商兒童,心眼比篩子多,身體狀況還得重點看護。
文既白忍住想要打人的沖動:“你的樸素價值觀和我南轅北轍,言聿。”
言聿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窗外風帶著雨砸到玻璃,發出細碎聲響。言聿垂著眼,眉睫落下陰影,半邊側臉被燈照得晦暗不明,臉色實在難看。
過了許久,他說:“我應該問你想不想被人跟著。”
文既白直勾勾地看著他。
言聿繼續:“我害怕你出事,也害怕你離開,所以選擇我熟悉的方式……我以為我查清楚全部信息,掌控所有風險,你就會安全。可好像這樣做你不高興。”
文既白忍住想要把人從窗戶扔出去的沖動。
言聿的聲線有些啞,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沒有尊重你。”
家里比午夜的墳場還要安靜。
文既白嘆了口氣,她等這句話等了太久。
七個半月,西北的風沙里,她無數次想起這件事。她氣的地方從來都不止是他算計所有無關的人,也不止是那些劇組里不知什么時候出現的老姜和跟車。
她真正受不了的是,言聿根本沒把她當人看待。
他覺得安全就安排,覺得該清理就清理,覺得某個人礙眼就動手。
她被放在一個精美的玻璃罩里,他會替她擋風鋪路,處理所有潛在威脅,然后低頭告訴她,他愛她。
愛不該這樣。
至少文既白從小到大見過的愛不該這樣。
這種控制欲只能滿足一方的私心,畸形的愛肯定有雙方都甘之如飴的特殊受眾情況,但顯然文既白不在其中,她只覺得變態。
文既白低頭看著言聿,無奈至極:“你總算說了句人話。”
言聿垂落的眼睫動了下,一副可憐模樣。文既白感覺自己撿回來了只小心翼翼的流浪狗。
“把假肢脫掉,你前幾個月才因為傷口住院。”
文既白轉身去廚房,把微波爐里的熱敷玩偶拿出來。小熊肚子已經被烘得溫熱,抱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她抱著小熊回到客廳,看見言聿依舊坐在沙發邊緣。
衣冠齊整。
她腳步一頓,目光從他筆直的西褲落到腰腹,又落回他臉上。
“你青春期叛逆嗎?”
言聿垂眸:“沒有。”
文既白看著他,氣笑了。
“言聿,你知道嗎?”她抱著小熊站在茶幾旁,耳朵生生被氣的通紅,“你現在在我這里的信用分已經低到快欠費停機了。”
言聿抿唇:“抱歉。”
“你的道歉更是開始貶值。”文既白把小熊放到茶幾上,“才說你知道錯了,轉頭又騙我。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覺來找倒霉是么?”
言聿沒有答。
文既白看著他這副死不吭聲的樣子,太陽穴又開始突突跳。她繞過茶幾,站到他面前:“你怕什么,說出來。我猜不透你。”
言聿手指扣住沙發邊緣,青筋在手背上浮起來。
他停了許久,終于低聲開口:“你又走。”
文既白怔住。
言聿沒有抬頭,聲音低而艱澀:“我如果脫掉假肢,你走了,我站不起來。”
可是這句話落進文既白耳朵里,像細細密密的小針,一下又一下扎得她心口發疼。
文既白徹底熄火了,抱起那只熱敷小熊,走到他旁邊坐下。沙發因為她落座輕輕陷下去一點。言聿的身體僵住。
文既白把小熊遞給他:“放到腰上。隔著衣服,別燙到。”
言聿沒有接,只看著她。
文既白皺眉:“你看我干什么?還要我給你敷啊?”
“你不趕我走嗎?我可以留下?”
文既白被他問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說他心機深沉真是一點也不冤枉。給他三原色他真敢原地開染坊。剛才還一臉小心謹慎的模樣,剛有回還余地就頂著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問她能不能留下。
眼底水汽恰到好處,表情管理極佳,好似被她稍微說句重話就會當場碎成一地。導演以后也不用找演員了,真是高手在民間。
文既白把小熊往他懷里一塞:“看你表現。”
言聿接住那只小熊,低低應了一聲:“謝謝。”
文既白看他一鬧矛盾就拿自己身體胡鬧心里很不好受,不打算理他助長這種囂張的畸形氣焰,低頭從醫藥箱里翻出幾樣東西,又拿出一條干凈小毛巾。
她看了言聿一眼,還是決定從操作難度較低的地方開始。
“我給你看一下右腳,有沒有破?”
言聿握著小熊的手指微微收緊:“不知道,需要拆支具。”
文既白抬眼:“那拆了吧,我好人做到底。”
言聿坐在原地,神色一時有些遲疑。他從小被用人伺候,平時護理師做這些,他沒有任何情緒負擔。
可文既白在他面前蹲下時,他整個人從肩背到指尖都僵住了。
太近了。
他聞到她頭發上淡淡洗發水的香氣。淺粉色襯衫和牛仔褲因為剛才收傘沾了一點水,蹲下時衣擺輕輕垂在腰側。她的手指碰到他褲腳的時候,言聿喉結上下滾動。
文既白察覺到他的緊繃,抬頭看他:“疼?”
“沒有。”
“那你縮什么?”
言聿看著她,沒有說話。
文既白反應了一秒,忽然明白過來,耳朵也跟著發燙。她本來就不是什么完全遲鈍的人,何況兩個人貼得這樣近,客廳燈光又是她在裝修時精心挑選的氛圍感燈。
他坐著,她蹲在他膝前,怎么想都容易跑偏。
她強行把注意力拉回支具搭扣上,語氣故作平靜:“不要胡思亂想。”
言聿垂眼看她:“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