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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文既白扭頭就走, 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傘尖還在往地上滴水,透明雨珠順著傘骨一路滑到地磚上,砸出細細的聲響。
單元大廳里燈光暖黃, 映得她背影單薄利落, 氣質決絕, 仿佛再也不會回頭。
言聿站在原地, 眸中最后一點血色迅速褪凈。
文既白生氣了。
認知伴隨文既白的動作砸在他心上, 比腿上的痛更鋒利難忍。
其實說出口的瞬間言聿就知道自己又做錯了, 可理智早已被她和徐其言聊得有聲有色的照片視頻硬生生從腦子抽走, 只剩下一片被嫉妒燒灼過的灰燼。
七個半月。
從文既白離開瀾灣那天起, 他只靠委托的零碎的消息和照片確認她今日在哪里拍了什么戲份,有沒有吃飯或者被風沙吹得咳嗽, 有沒有因為動作戲受傷。
他每一次都告誡自己夠了。
已經因此鬧出這么大的禍端, 只要知道她的安全就夠了。
但是文既白從西北殺青的第三天,居然和徐其言一起坐在咖啡廳里。兩個人靠著玻璃欄桿的位置, 咖啡杯冒著熱氣。兩人神色溫和地閑聊,偶爾抬眼, 好一幅歲月靜好相親相愛。
照片傳到手機上時, 言聿在醫院復查。醫生說他的右腿神經反應稍有恢復, 不過髖側舊破口愈合之后又有新壓痕, 最近幾次發熱加劇也跟炎癥反復有關。
不過無所謂了。
眼下讓他焦慮的是文既白和徐其言聊了一個小時四十七分鐘。難道四分之三的戀愛都需要靠手機信息來維持也有這么多往昔可以回憶么?
言聿看著照片,覺得喉嚨被慢慢勒緊。他知道文既白不會輕易回頭,更知道她不會在情感關系里拖泥帶水。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惶然。
感情是流動的,人是會變的。
她已經能原諒徐其言,已經能坐下來和徐其言敘舊, 也許她已經發現徐其言比他安全年輕,比他更適合與她享受自由輕松的人生。
那他呢?
眼見文既白已經走到電梯前伸手按電梯按鈕。
言聿失去了一切禮節和克制。
手杖被他隨手扔掉,黑色杖身撞到地磚,在偌大的大廳發出刺耳響動,沿著空曠大廳滾出半圈。
右腿在失去手杖輔助后無法承受突然前傾的重量,腳尖遲鈍地刮過地磚,支具外側和鞋底一起發出難聽刺耳的摩擦聲。
他踉蹌著撲過去。
文既白聽見動靜回頭,瞳孔驟縮,還沒來得及避開,整個人已經被言聿從身后抱住。
他的手臂收得極緊。
文既白后背撞進言聿的胸口時,能清晰感覺到他胸腔里混亂的心跳。
“對不起,既白,對不起。”言聿的聲音啞得厲害,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發燒,呼出的熱氣落在她耳后,語氣哀求無助,“我不知道。”
“七個半月,你一直不理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保證你的安全。”
文既白渾身繃緊,聽到這種借口安全的話邪火一下燒到頭頂,害怕自己掙脫會讓言聿摔倒,只能厲聲:“松開。”
言聿自然沒有松,抱得更緊了一點,手指扣在她身前,左手從她腰左側繞過死死扣住,右手捏住她的肩頭。
右腿支撐得費勁,他的身體重量有一半壓在她身上,文既白感覺到他氣息混亂,胸口貼著她的后背,兩人衣料摩擦出細微聲響。
“言聿。”文既白看著橫在自己胸口的小臂,也不敢動作,耳朵已經被氣到紅透,“我說松開。”
他聽見她發抖的聲音,手臂僵了一下。
可只要松開,她就會走。
她會按開電梯,會回到家里關上門。然后不知道又是七天還是七個月,他又無法見到她了。
他垂下眼,看著文既白頭頂的兩個發旋,眸色晦暗。
下一刻,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氣。
文既白果然頓住。
她立刻偏過頭,不小的身高差讓她只能看到言聿的胸口,抬手托住他的胳膊,眉頭皺起來:“怎么了?”
言聿半垂著眼,臉色本就蒼白,這一聲抽痛的呻吟后顯出更真切的病弱。唇色淡紫,額角有一點濕意,像真的在剛才的動作里牽動了哪里。
他語氣難忍:“腿疼。”
文既白心里的火氣被這兩個字硬生生堵熄。
這個瘋子,住院的原因就是傷口反復潰爛差點引發敗血癥。現在還敢在她樓下不知道發哪門子瘋。
她這七個半月里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因為他生病就原諒所有越界。
但現在在她眼前的言聿,被病氣籠罩,整個人薄了好幾圈搖搖欲墜,她還是沒能做到視而不見。
文既白咬住牙,反手拉住他的手腕,又扶住他的胳膊,幫助他重新把重心找回來。
言聿的手腕冰涼,袖口下骨節分明。
真的瘦了太多。
他順著她的力氣站定,眼神卻始終落在她側臉上。像失明已久的人忽然抓到一線光明,哪怕雙眼被灼傷也舍不得挪開眼。
文既白扶他站好,轉身去撿地上的手杖。
手杖滾到大廳另一邊,躺在信報箱旁邊。她彎腰撿起來,指尖捏著杖身,深吸一口氣才轉回來。
“先跟我上去吧。”她把手杖遞給他,眼睛仍然發紅,“言聿,你最好不是狼來了。小孩第三次被吃的尸骨無存也沒人信了。”
言聿握住手杖,指尖從她手指旁擦過。
他沒有聽過這個故事。
童年里沒有人給他講睡前故事。他讀很多書也學許多規則,十分精通商業談判和資本游戲,知道人性如何通過弱點被推動,利益可以怎樣被交換……
他沒聽過什么狼來了。
他只知道文既白又一次對他心軟了。
一場遲來的雨終于落進干涸到開裂的心口。
電梯門再次打開,文既白扶著他進去。
說是扶,實際更像半抱著。言聿比她高太多,哪怕消瘦,骨架和肌肉重量依然壓得她胳膊發酸。她一只手繞過他手臂,另一只手虛扶在他腰側,盡量避開骨盆固定帶的位置以免再給他造成什么傷害。
言聿撐著手杖,努力把大部分重量留給自己。
大概是陰雨天讓他的身體更差。右腳每一次落地都遲緩,走進電梯的短短幾步,他需要通過手杖和右肩把身體帶過去。
文既白看出來了,她臉色更難看:“你自己來的?”
言聿看著電梯上升的數字,聲音低啞:“鄭國把我送到樓下就走了。”
如果不讓他走,文既白豈不就有借口把他扔回去了。
文既白無語:“周騫呢?”
“還有工作,我讓他走了。”
文既白氣得想笑:“半年不見,您現在可真是行為藝術家。”
言聿沒敢反駁。
電梯一路上行,數字層層亮起。不大的空間里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文既白站在他身側,手扶著他的胳膊,掌心隔著外套也能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顫意。
言聿看著電梯壁里映出的兩個人,文既白板著臉,耳朵紅,眼底怒意和心疼糾纏在一起。雖然生氣了,卻沒有收回手。
電梯里燈光落在她臉上,她瘦了一些,黑了一點點。西北的風沙大概很鍛煉人,一雙杏眼依舊炯炯有神。
接下來,他要怎么做,才能變得比徐其言更有點競爭力……
二十樓到了。
文既白扶著他走出電梯,走廊燈因為感應亮起,她慶幸房子是一梯一戶,不然她這么拖著一個巨型男人別人還以為她是什么雨夜殺手。
門開的一瞬,屋子里透出熟悉的氣味。客廳靠窗的地毯上放著幾個抱枕。茶幾上堆著基金會資料,旁邊有一支被咬過筆帽的簽字筆。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柔軟毯子,玄關處擺著一只毛絨拖鞋,另一只大概被她踢到了鞋柜底下。
言聿站在門口,視線忽然停住。
玄關鞋柜下方,整整齊齊擺著一雙深灰色防滑拖鞋。
他瀾灣家里的同款。
上次來她的家里,臨走前文既白說過讓他發給她用的拖鞋品牌。想讓他下次來她家里的時候能自在一些。
言聿的喉嚨發緊,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
文既白彎腰把那雙拖鞋拿出來,放到他腳邊,沒什么好氣地說:“換鞋。”
垂眼看著那雙鞋,言聿胸口酸脹得厲害,傷懷和歡喜同時涌上,幾乎讓他站立的力氣都被抽走一些。
他低聲:“謝謝。”
“自己可以嗎?”文既白抬頭看他,“要不要我幫你?”
言聿攔住文既白想要解開他鞋帶的手:“我可以的。”
他慢慢換鞋,這程序對他而言卻頗為耗力。右腳的腳尖僵硬麻木,無法像正常人那樣輕松退出皮鞋。左側假肢承擔不了真實觸覺,他只能借著手杖維持身體,動作笨拙。
文既白站在旁邊看了兩秒,最后還是蹲下來幫他,想必胯骨的固定帶回因為彎腰繼續擠壓傷口,她實在不忍心。
“抬一點。”
言聿盡力照做。
她把皮鞋拿下,又把防滑拖鞋推到他腳下。
言聿看著女孩低下的頭頂,眸光溫軟,胸腔里卻像塞滿碎玻璃。
他怎么就把事情弄成這樣了。
文既白把另一只鞋換好,站起身:“去沙發坐著。”
言聿跟著她進客廳,慢慢把身體落到沙發邊緣。
文既白看了一眼他遲緩卡頓的動作,眉頭皺得更深。
“你把假肢脫掉,我去找醫藥箱。大概十分鐘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