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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既白手指已經碰到了他的腳踝外側。右腳支具外殼帶著一點涼意,固定帶勒得極緊,足背透著不正常的腫脹。她收起玩笑心態,眉心一點點皺起來。
“腫了。”
言聿說:“不礙事。只是站的有點久。”
“你還知道自己站久了?”文既白把綁帶一點點解開,“誰讓你還扔手杖?你這么大年紀了怎么總是搞這種胡鬧的事情?”
“……怕你走。”
“我從我家能走去哪。”
言聿被她說得沉默,怕被趕走他也不能直說。
文既白把支具拆下來,右腳脫離固定。腳尖立刻無力地下垂,踝關節顯出一種松散的遲鈍感。
她不是第一次見,卻仍然看得心里一緊。腳背高高腫起,皮膚被邊緣壓出淺紅痕跡,靠近舊的破口位置有一點發熱。
文既白動作放輕,用毛巾隔著,把熱敷小熊挪到他膝側附近,又重新去冰箱找出醫用冰袋。
“這個地方先別熱敷了。腫成這樣,你是不是崴了。”
言聿看著她熟練翻找的動作,低聲問:“你怎么知道?”
又是徐其言么……
文既白頭也沒抬:“安寧有一次腳踝扭了,李清姐逼著我一起聽醫生講注意事項。”
她見言聿滿臉幽怨,已經不打算理他兀自傷感,把冰袋包好,輕輕貼到他足背旁邊:“別動。疼就說話。”
冰涼貼上去,言聿腳背肌肉出現微弱抽動。他眉頭皺了一下,仍然沒有出聲。
文既白抬眼看他:“你是兔子嗎?疼也不叫?”
言聿低聲:“能忍。”
文既白看著他:“言聿,忍耐不是優點。”
她這句話說得有些重。
言聿怔住,文既白低頭繼續替他調整冰袋,聲音卻慢了下來:“我知道你以前很多事情只能忍。可是跟我在一起不需要忍讓。你想說就說,想問就問。”
她身心俱疲:“以后不要再弄跟蹤尾隨那一套了,這違法了。我報警是可以抓你的,你的行為真的太多灰色地帶了,我有時候氣急了真想找我爸的律師把你抓走……”
她蹲在他面前低頭整理毛巾,眉眼柔和認真。
言聿心口發疼,想伸手碰她,又不敢。
文既白打算起身抬頭時,正好看到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他兩秒。
“?”
虛空掌?這是在做法嗎?
言聿眼神微動:“我可以碰你嗎?”
文既白只是順口教育他,結果這人好像根本沒往心里去。語氣認真,她反倒被問得有些不自在。
“可以。如果不可以的話,在樓下你撲過來的時候我就扇你了。”她把視線挪開。
言聿慢慢伸手,握住她空著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冰涼,指腹因為剛才握手杖太久十分僵硬。
文既白沒有抽開,任由他握著。
言聿握得謹慎,像稚童接受新鮮知識錄入后嘗試操作。
小心翼翼的模樣讓文既白心軟。
她牽著言聿的手一屁股坐到地毯上,背靠著茶幾,手被他握著,索性另一只手按著冰袋的位置。
窗外的雨聲也變小了些。
言聿忽然說:“手表是我偷偷塞進你包里的。”
文既白一頓,抬頭看他。
言聿眼底帶著歉意:“沒有丟。”
文既白氣笑,她就說自己怎么不記得有手表這回事:“我謝謝你告訴我這個驚天秘密。”
“我只是想見你。”
“想見我就說想見我。”文既白把冰袋重新按回去,“找什么手表。你那表隨便一塊都能買我半個衣帽間,我剛才差點開始盤算自己存款。”
言聿眼底終于浮出一點淺淡笑意。
文既白看他笑,反而更氣:“還笑。”
“抱歉。”言聿立刻收斂。
此人現在乖得離譜,大概是終于意識到自己惹了大禍,開始把所有尖銳爪牙都藏起來。
不過文既白清楚,這些只是流于表面的暫時而已。三十多年的本能還在那里,怎么會因為幾句話就能洗心革面。
“言聿。”文既白抬頭,“從今天開始,撤掉所有跟著我的人。”
言聿沒有遲疑:“好。”
“不要只撤掉我看得見的。”她盯著他的眼睛,“不要用什么司機安保、合作方或者工作人員換個說法繼續盯著我。你知道我在說什么,我給過你機會了。”
言聿眸色微黯,低聲說:“好。”
“關于我的工作,你可以建議,也可以提供信息。不要再靠砸錢砸資源給我了。我不是不識好歹,但你知道的,我家不缺錢。李清姐是我媽的學生,我的路已經很順了,我對機會沒有那么迫切。我也不是工作狂。”
“可以。”
“我身邊的人,你不許隨便動。徐其言的事情就這樣翻篇了,其余事我暫時沒有力氣跟你算。我們鬧矛盾是我們兩個的事,不要去隨便拉別人下水墊背。以后這類事,不準再發生。”
言聿沉默不語。
文既白看著他:“你要是做不到,就直接說做不到。咱們好盡快一拍兩散,不要在不合適的人身上浪費時間和感情了。”
言聿垂眸,聲音低緩:“我做得到。”
“嗯,我信你。”文既白把包裹著毛巾的冰袋拿開,查看他腳踝的顏色,“因為我不會一直給你狼來了的機會。”
“我會的,小白。”
她低頭重新把支具放到旁邊:“最后一條。”
言聿看著她。
文既白思索許久,耳朵微紅,還是決定硬著頭皮說:“不要把自己說得那么糟糕。不要妄自菲薄。”
什么徐其言比他年輕幾歲多了條腿這種混蛋話是能因為吵架就這么輕松說出來自傷自苦的嗎!
言聿怔住。
“我生氣歸生氣。”文既白把醫藥箱扣好,“你就算壞破大天了也沒對我做過傷害我的壞事。拋開你的跟蹤尾隨,對于我來說,你算好人。生氣又不是跟你當仇人。”
言聿有些茫然地看著文既白。不知道該做何回應。他沒有想到,她會這樣想。
文既白沒有看他,繼續收拾茶幾上零碎的東西:“我跟誰在一起,不是因為對方是否健全,年紀大幾歲還是小幾歲。你不要拿這種話來貶低自己,以后也不要拿這種話來試探我。”
言聿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手指捏著沙發的邊緣。過了許久,他才低聲說:“知道了。”
文既白把醫藥箱放回茶幾下方,剛要起身,手腕忽然又被他握住。
這一次,言聿沒有像餓狼撲食般直接動作。只是握著,然后抬頭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問:“可以抱你嗎?”
文既白垂眼看他,從上往下看,臉頰都凹下去了,實在是瘦骨嶙峋,看了叫她心里愧疚。
她大概真的沒救了。
因為她已經想伸手摸摸他的臉。
她沒有回答,只慢慢站起來,把言聿重新抱進懷里,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言聿的臉被埋進文既白的胸口,鼻尖頂著柔軟的胸口。他屏住呼吸,不敢動作,怕把她嚇走。直到文既白安撫的拍拍落在他肩胛,他才敢伸出手臂,輕輕環住文既白的腰把她抱進懷里。
和剛才完全不同的擁抱。
剛才他像瀕死的人搶奪氧氣,手臂勒得她生疼。現在他掌心落在她后背,隔著襯衫輕輕停住。文既白順手給他揉了揉僵硬的頸椎。
她抬手碰了碰他襯衫下凸出的肩胛。
瘦得好夸張。
襯衫布料在肩背處撐起清晰的骨線,肩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兩片被削薄的瓷片。文既白的手停在那里,剛才準備出口的打趣話忽然說不出來了。
她想,他這七個半月大概過得真的很不好。
可他實在活該。
文既白閉了閉眼,最終只是說:“言聿,別再讓我失望了。”
再濃烈的感情也經不起如此消耗。
言聿抱著她,聲音從她的小腹傳來。
“不會了。”
言聿的品性底色不會因為幾句話翻天覆地,他從前的人生也不會因為文既白想要教他如何愛人,就馬上長出全新的枝葉。
可她愿意給他一次機會。
就一次。
如果他還學不會,她也不能真的把自己耗進去。
言聿抱著她,眼底慢慢浮出一點幽深的光。
今晚的目的達到了。
女孩沒有再提讓他離開。
這已經足夠。
至于他一開始想問的徐其言到底為什么和她喝了一個小時四十七分鐘的咖啡,他已經半個字都不敢再提。
再提,文既白大概會立刻把他連人帶假肢一起扔出去。
作者有話說:
白: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