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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電影拍到這時候, 離殺青只剩不到半月,整組人都被導演和進度磨得有些木,連最愛鬧騰的李想,這兩天說話都明顯少了些。
文既白倒還撐得住, 她這一路拍下來, 戲越來越得心應手, 導演對她的要求也越來越高, 像是忽然把耐心和野心同時拉到頂格, 很多鏡頭已經從最開始的“過了就行”變成“再來一條, 我想你情緒更輕一點會是什么樣”。好幾個版本拍完好后期剪輯。
這種要求落在別人身上可能是壓力, 落在她這反而會讓她興奮。
難得輪到一個休息日, 劇組里大半人都癱在酒店補覺。李想前一晚拍到凌晨三點,早上給她發消息的時候還神志不清, 說自己除非酒店失火, 否則今天絕不出門一步。程放更夸張,凌晨四點半發了個六十秒語音, 里面除了呼嚕聲什么都沒有。文既白笑出聲,手機往床上一扔, 慢悠悠從被窩里爬起來, 給自己煮了杯咖啡, 坐在窗邊發了會兒呆。
那場戀情熱搜后, 鬧鬧騰騰幾天過去,罵有,陰陽怪氣也有,可真正到她這里的,竟然沒有她想象里那么兇。
大粉忙著控評,站姐忙著守口, 對家忙著往徐其言身上扒更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反而她這個真正同框被拍進去的正牌女友,意外地被放到了相對次要的位置。
文既白起初還提著一口氣,可既然最壞的局面沒有如她所料般直撲過來,她也懶得再替別人操心。橫豎這段時間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泥潭里掙扎,她能先保住自己的工作不打折扣,已經算不錯。
酒店附近有一家她這陣子挺喜歡的小館子,藏在兩條巷子交接的位置,門臉不大,牛腩煲和奶茶做得很地道。她打算今天一個人去安靜吃頓飯,順便在路上走一走,換換腦子。
拍戲拍久了,人很容易陷在角色和片場那一畝三分地里,偶爾脫出來看看別處的街燈和路人,會清醒許多。
她換了件很普通的毛衣和長褲,套一件淺色大衣,頭發也只是隨手扎低,半張臉都被帽檐和口罩擋住。她臨出門前還照了照鏡子,確認自己這副模樣不會太招眼,才把包往肩上一甩,慢悠悠地下了樓。
酒店大堂這會兒人不多。
中午過后,陽光斜斜照進落地窗,把大理石地面映出一片明亮卻冷清的光。前臺兩個小姑娘壓低聲音說著話,旁邊休息區坐著一對外國游客,攤開地圖對著手機導航比比劃劃,顯然是打算下午出去逛。
門口的自動門開開合合,帶一點冬天特有的冷風聲。文既白從電梯里出來時,正低頭看手機里那家小館子的營業時間,余光卻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深色。
她腳步微微一頓,抬眼看過去。
言聿從側門那邊被推著回來。
輪椅滾過大理石地面的聲音不大,橡膠輪壓著光滑地面。文既白腳步下意識停下,抬頭望去,整個人也跟著怔住了。
周騫推著他,輪椅旁邊還跟著酒店的應侍生和一個看起來像私人醫生的人。言聿今天依舊是商務風三件套,發型也打理得妥帖,可再怎么齊整,也遮不住明顯不同于往常的狀態。
臉色白得有些過了,嘴唇顏色也淺,整個人看上去肉眼可見的不適和冷硬。雙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骨清晰,手背青筋微浮。
文既白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這大概不是臨時圖省事坐輪椅。
更像是根本站不起來了。
這位霸總的身體真的好差啊……這么有錢了也不找人調養一下的嘛……
她一早就知道言聿也住在這間酒店,零零碎碎見過他幾次。但還是第一次見他坐輪椅出行。兩人視線撞上,言聿眼神頓了下,下意識坐直了些,微微點頭,聲音低啞:“出去?”
“嗯。我看好了一家餐館想去吃。”文既白取下口罩應了一聲,腳步已經不自覺往那邊言聿身邊偏了點,“你這是……剛回來?”
她光還是忍不住往下落。大衣下擺遮著他的腿,只能看見右腳搭在輪椅腳踏板上,皮鞋鞋帶系得很整齊,腳尖卻有種僵直的感覺。至于左邊,外套和毯子遮得很嚴,文既白不用想都知道,大概是假肢出了問題。不然他不會這樣回來。
言聿順著她的視線微微低了下眼,十分誠實,順勢賣慘:“出了點小狀況。”說話時,手指在扶手邊緣輕動,“舊傷磨破了,沒什么大事。”
當事人說得輕描淡寫,可落在文既白這旁觀者耳朵里,卻一陣幻痛。她見過言聿那副高位假肢,見過他骨盆和腰腹那一圈被磨破后血肉模糊的傷口。
所以她猜對了。
左邊壞了,右邊也頂不上來,連勉強站一站都成了奢侈。
文既白心揪了一下,面上卻只是點點頭,努力保持著合理的社交距離,干巴巴地囑咐:“那你趕緊回去休息吧。”
周騫站在后面,目光一直在留意言聿的狀態,一邊留神輪椅,一邊也不動聲色地看了文既白一眼。他怎么感覺老板和文小姐有點不一樣了呢。
文既白正想再說句“我先走了”,前臺那邊卻忽然有人揚聲叫她:“文小姐?”
她回頭,看見前臺小姑娘正抱著一個不大的紙箱,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語氣也很客氣:“有您的快遞,剛剛送到,原本想讓客房服務送上去,正好看見您在這兒。您方便現在簽收一下嗎?”
文既白有點意外。她最近沒買什么東西,李清和家里要是寄東西,一般都會提前跟她說一聲。可酒店前臺都叫了,她也沒多想,只朝言聿說:“那我先過去啦。”,便轉身走過去。
紙箱不大,外表看著很普通,寄件人那一欄寫得潦草,幾乎看不清。前臺小姑娘把簽收板遞過來,笑得有些拘謹,說快遞員來得急,放下就走了,她們也沒太注意。
文既白一手接過筆,一手托住箱子,只覺得分量有點怪。簽字的時候又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味,很淡,像錯覺一樣掠過。
細微的不適感從心底冒出。
她低頭看了看紙箱側邊,封口膠帶貼得很嚴,邊緣卻有一點暗色的濕痕,像什么從里面慢慢滲出來過,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前臺小姑娘也注意到了,臉上那點職業性的笑意微微一頓,下意識說了句:“是不是生鮮啊?需要我們幫您放去冷藏嗎?”
言聿看到文既白抱著箱子的疑惑神情,轉動拉桿讓輪椅向文既白身邊駛去。
文既白沒答,將箱子放到前臺桌面上,拿起桌上的小剪刀。她動作謹慎,膠帶邊緣一點點劃開。剪刀刮過紙板,發出細細的嚓嚓聲。
下一秒,紙箱蓋子掀開。
里頭沒有水果,也沒有生鮮。
是兩只兔子。
兩只被剁得血肉模糊的死兔子。
雪白的毛被大片大片的血浸透,腹部和四肢像被人故意割開過,皮肉翻著,血還沒完全干透,黏在紙箱底部和那層草草墊著的舊報紙上。箱子一打開,一股很濃的、帶著鐵銹味的腥氣猛地竄了出來。兔子的眼睛還睜著,黑漆漆地望著上方,好似死前最后一刻的驚懼都還凝在原處。
文既白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臉色瞬間煞白。
她拍過血腥戲,見到過道具做出的傷口。可和眼前這兩只真正被虐殺過的兔子完全超出了文既白的認知。
真實的血、真實的皮肉翻裂和死亡氣味,帶來的沖擊是生理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