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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單元樓門口的樓梯臺階有五階。對言聿現在的身體來說, 稱不上友好。手杖在這種地方也不如平地好用,杖尖卡在臺階邊緣時,他得稍稍停一下,重新找角度。
秦朗走了兩階才意識到他沒跟上, 回頭看了一眼, 神情微微一斂。
言聿此刻站在樓梯口, 側臉被頭頂昏黃的路燈打出深邃的線條。右手握著手杖, 左側腰腹繃得很緊, 深色長褲下那條假肢在抬階時有種再怎么掩飾都存在的僵硬感。
細密的電流機械動作聲打破幾乎無人走動的小區安靜。每一步都要額外多花百分之二百的力氣才能把自己提上去。
秦朗的良心短暫回籠, 笑意終于收斂了一些, 站在平臺上面等了兩秒, 還是忍不住開口:“你要不在下面等,我給你把人叫下來?”
言聿沒抬頭, 專心上臺階:“沒到那程度。”
秦朗沒再開口, 但放慢了步子。
廚房和客廳連在一起,三人漫無目的地在廚房一邊做些零碎的活聊天, 一邊焦急等待著下樓接人的秦朗。
門推開,屋里正是熱鬧, 屋里的暖意撲面而來, 幾個人下意識抬頭。秦朗的聲音先一步飄進來:“都別偷吃啊, 我盯著呢。”
李想頭也沒回:“哥, 你這話說得虧心,廚房里除了蔥蒜和青菜,能偷吃什么?”
程放捏著一瓣蒜,表情痛苦:“我已經快被蒜腌入味了。”
文既白身上是件寬松的粉色毛衣,頭發松松用毛絨絨的發帶挽在腦后,鼓著嘴巴面目表情跟著動作一起用力低頭給青菜甩水:“哥你終于回來了, 我們三個要餓暈了。”
話音剛落,她看見秦朗身后跟著走進來的人,手里的青菜差點從指縫里滑下去。
言聿站在門口,手杖握在左手,杖尖落在玄關地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燈從頭頂落下來,把他眉骨和鼻梁照得清晰,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眼下有一層淺淡的倦意。
文既白瘦了很多。
難道是因為徐其言的那份單身聲明?怎么分了手還能牽動文既白的生活。
“你仨出來下,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發小,言聿。從小我在他家長大的。”秦朗站在門口,手往身后一抬,把言聿讓進來,“他正好出差路過,你們不用拘束,都是自己人。”
李想先抬頭,眼神從秦朗臉上滑到言聿身上,又很快轉回來,臉上已經掛了個相當乖巧的笑頷首。程放反應也快,立刻站起身先打了個招呼。
只有文既白比他們慢了半拍,揮揮手沖言聿咧開嘴樂了。
燈光從屋里斜斜落到言聿身上,合身的大衣因為精良的面料泛出光。
“你們好,我是言聿,打擾了。”言聿開口,語氣溫和朝屋里幾個人微微頷首。
李想是寰宇旗下一個日化線品牌的代言人,她努力頭腦風暴總算想起來這個秦朗的發小是誰。發現是個資方,這時候突然出現在他們這頓亂七八糟的小聚里,難免胃口去了大半。
李想先找回聲音,站起身笑得格外有禮貌:“你好你好,不打擾,正好我們菜多。”
她說話利索,程放也趕緊跟著點頭,一邊讓位置,一邊很有眼色地把桌邊那把空椅子往外拉開幾寸,怕站著尷尬。
文既白感慨,氣氛好微妙啊。
世界真小啊。小到她在北城簽約見他,在醫院見他,在港城茶餐廳見他,如今到秦朗家吃飯,還能看見他跟在秦朗身后進門。
頻率太高了。
高得讓她有種被一點點逼到角落的感覺。可細想起來,人家又確實什么都沒做。
秦朗欣賞著言聿的裝貨姿態,笑意漸濃,先一步走回餐廳:“都別杵著了,吃飯吃飯。”
他說完,又看向言聿:“站著干什么,自己找地坐。”
文既白看言聿被秦朗帶進來落座,心里覺得好怪。
這樣的頻繁見面,本來就已經有點超出她對普通朋友的理解邊界了。更造孽的是,對方偏偏什么逾矩的事情都沒做。沒有越界,沒有逼近,沒有拿曾經說過的想追求來逼她,甚至連看她的眼神都與任何人別無二致。
越是這樣,文既白心里越覺得古怪。
秦朗懶洋洋地走進廚房盛菜:“別都站著,過來搭把手。程放,盤子拿一下。”
李想自覺把湯碗往里推了推,程放不動聲色把手邊礙事的飲料瓶挪開,給桌面騰出點位置。秦朗像根本沒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照舊拿筷子翻肘子,眉眼懶散。
“你們三個——”他抬頭時話說了一半,忽然頓住,“不盛米飯嗎?干吃不咸啊。”
三個人十分乖巧地像幼兒園排隊等打飯的小朋友端著碗溜進廚房。
肘子燉得軟爛,紅燒豬蹄顏色油亮,油爆蝦端出,李想雙手合十。程放炒了兩道素菜,賣相一般,勝在入口新鮮。
有秦朗插科打諢,言聿也刻意表演隨和。沒聊幾句飯桌上的干巴氣氛很快重新熱鬧融洽起來。秦朗把最后一點肘子肉拆下來,程放專心解決油爆蝦,李想捧著杯子喝果汁。文既白更是虔誠地用肘子湯汁拌了碗米飯,順手給李想遞了張紙巾。
酒足飯飽隨意聊天八卦,言聿偶爾看向文既白。女孩笑的時候會下意識抬手擋嘴,眼睛里的光彎彎亮亮,像水里晃開的碎金箔。
言聿后悔自己來得太晚。
這兩個月里,他靠著照片和匯報知道她在片場過得不錯,知道她拍戲順利,知道秦朗做飯叫過她幾次,知道李想和她關系很好。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他原本以為自己在慢慢靠近。
可文既白早已在他的視線之外,生出了新的熟悉和熱鬧。
這種認知讓他心口生出一點細微的不快。算不上憤怒,更像某種難以啟齒的占有欲,細密地從胸腔里往外爬。
文既白一直若有所思,但卻無法辨明。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一直持續到秦朗被一通電話叫去陽臺。李想和程放去洗碗,文既白因為上次聚餐一個人洗了四個人的碗這次心安理得地坐在地毯上喝果汁。
秦朗拿著手機往外走,窗外是維港漂亮非常的夜景。
只剩下沙發上端坐著的言聿,和茶幾邊盤腿坐在地毯的文既白。
文既白捧著杯子:“你來港城出差呀?”
言聿看著她:“是出差。順便來看看秦朗,和你。”
“噢。”文既白應了一聲,“那好辛苦哦。”
“你剛才沒怎么吃東西。”文既白忽然抬頭看他,“不餓嗎?”
言聿被這么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心跳瞬間加快:“在飛機上吃了些,不餓。這段時間,拍戲順利嗎?”
說起拍攝,文既白放松了些:“嗯嗯,劉導這段時間心情很好,說明目前應該還行。”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間竟誰也沒繼續說話。
廚房里忽然傳來李想的聲音:“小白,水果切大塊還是小塊?”
文既白如蒙大赦,趕緊起身跑去廚房:“小塊!”
喊完她才發現自己聲音有點大,耳根發熱。
言聿垂眼,唇角微微彎起。
后半程四個人算了算明天的戲份,全是夜戲,索性開了瓶酒,喝酒聊天。
李想提起自己是開機的第二天才被導演電話召回的,本來以為沒戲了。文既白感慨這次是天降大餅。秦朗樂開:“這大餅咱們還得謝謝言聿,要不是他人傻錢多,咱們這攤兒都難支起來。”
“嚯,原來言總才是大老板。”程放有點驚訝。
“秦朗挑本子的眼光還是很好的。”言聿也喝了幾杯,神情自然放松。
文既白抬眼看言聿和秦朗。
秦朗感受到文既白巡邏似的目光摸了下鼻梁:“主要是項目早期資金一直沒完全敲定,溜了那么多人也有這個原因。后來言聿投夠了,制片才敢把盤子徹底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