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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夜朦朧, 長街靜寂,整座京城現在沉睡的熟夢里,安詳, 寧靜。上弦月,清疏朗朗。彎彎一勾, 似一痕輕描淡寫的憐憫。
夜風輕緩,拂在身上,錦帶似天邊云卷云舒。
蕭衛承立在房頂, 冷眼看下去,張德晏單手負在身后,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笑得何其溫善。
楚聞提醒, “侯爺,看樣子不大對。”
蕭衛承未有反應, 只是輕輕揚眉, 靜靜地注視著下面的張德晏。
張德晏手上擺了擺,便有人搬了兩把椅子過來, 一左一右放在院子里。張德晏長臂一展,“侯爺,請。”
楚聞想攔住他, “侯爺, 小心有詐。”
蕭衛承眸光微暗, 他這一趟來, 其實就已經是知道張德晏想怎么樣了。
轉身,他對楚聞說,“你在外面等著,有事情我會叫你。”
楚聞不放心, 但蕭衛承并未給他反駁的余地,長袖一拂,便躍了下去。
輕步落地,向張德晏身后守著的那人掃一眼,蕭衛承才看見怒目而視的人是松遠。
輕輕扯唇,他反倒心底有了底,一撩衣擺,大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張德晏朝松遠揚了揚手,示意他先退下。
松遠惡狠狠地盯了蕭衛承一眼,攥緊了拳頭,轉身離開。
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蕭衛承瞅著張德晏,問:“本侯遠道而來,張大人連杯茶水都沒有嗎?”
張德晏溫和一笑,“不好意思,江府本不歡迎蕭侯爺,自然沒有茶水可飲。”
蕭衛承狀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那你千方百計讓我下山來,豈不是自相矛盾?”
張德晏腳下動了動,向著那張空椅子走過去,“京中人盡知,侯爺如今正在孤鴻山上被陛下軟禁斥責,下官怎么敢‘千方百計’要侯爺下山來呢?侯爺這不是冤枉人嘛!”
他想迂回,蕭衛承沒那么多閑心,“一線燈是你送上去的。”
撫著椅背,張德晏震驚地掩住口鼻,“什么?一線燈?侯爺怎么突然提到這種毒藥?”
蕭衛承斜覷他,“張德晏,你再裝瘋賣傻,本侯這便立刻回去。”
張德晏唇邊綻開一笑,“好啊,侯爺今晚回去,明日可千萬要小心飯菜之中會不會混進去鶴頂紅、斷腸飲哦。”
蕭衛承冷笑著望向他,“普天之下的毒藥你盡可以找,本侯都能覓到解藥。”
“也對也對。”張德晏一拍腦門,懊惱不已,“侯爺如此神通廣大,幾包毒藥而已,怎么能上得到侯爺呢!真是關公面前耍大刀,魯班門前弄斧頭了!”
蕭衛承不接話,只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張德晏惱完了,回望過去,嘴角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
“傷不到侯爺,真是遺憾。不過沒關系,總有一個人是下官能傷得到的嘛。侯爺你說,對吧?”
蕭衛承眼底涌出一絲寒光。
“侯爺有金剛不壞之身,可是她沒有吧?就算我想法子送上去的不是毒藥,也總能一分、一分地放干她的血,刮凈她的肉,直到她在你懷里,變成一具枯骨。”
說這些的時候,張德晏兩眼放光,像暗夜里的星子,閃爍著可怖的光色。
扶著那椅子,他緊緊盯著蕭衛承,“你也知道,她早就為江行雪陪葬過了。現如今在你身邊的她就是一具尸體,一具正在慢慢變得腐爛發臭的尸體。”
“恭喜你,侯爺,你是唯一一個有幸觀賞到她化為白骨的那個人。”
蕭衛承面上一動不動,衣袖掩映下,拳頭已經攥得發白。
他說,“她不會死,因為我會殺了你。”
“像殺了江行雪那樣殺了你。”
“好啊,殺了我!”張德晏笑容更甚,似乎這話正說到他心坎里,“痛痛快快地殺了我!像殺了芥舟那樣殺了我,像你想殺了康王那樣殺了我!”
“不然,你不殺我,我就會無休止地殺她。”
他又說,“你知道為什么這次是一線燈嗎?一線燈是南楚皇室的秘辛,現在多少人都想要,但是找不到。為什么?因為一線燈是唯一一種能殺人,但是也能給人留下一線希望的毒藥。”
“她不是懷了孩子嗎,想要她活著,那就殺了那個孩子。懷了孩子的人,用藥引引著,能把毒素都引到胎兒身上,那樣,母親就能活下來了。”
他問蕭衛承,“你的大夫應該知道這一點,所以,你那個孩子,現在還在嗎?”
蕭衛承手腳冰涼,陰冷沉默。
只一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張德晏。
“啊,對了,你們發現了。”他一拍大腿,又懊惱得很,“看來你們鼻子很靈啊,那下次,我找個無色無味的毒藥。侯爺想不想試試看,看看我會在你的早中晚那頓飯下進去?”
“張德晏。”蕭衛承冷聲叫他,“你這些話,我會上報陛下。戕害鎮國侯夫人,這是死罪。”
張德晏的手搭在椅背上,輕輕拍了拍,嘆息,“蕭衛承,你這個人,其實我不覺得你十惡不赦。”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為了得到你想要的不擇手段,這天經地義。只是可惜,我也是這樣的人。”
蕭衛承不說話,等著他下一步。
繞到椅子側面,張德晏垂眸,對著那空椅子低聲道,“芥舟,先前你問我,若是為了正義不擇手段,那么得到的正義是否還算是正義。我沒法子回答你,因為我從來就不是個正義的人。
但是,現在我想叫你看著,看著我,是怎么不擇手段換來我們想要的正義的。”
說罷,他看向蕭衛承,“你想的不錯,我是古楚故地之人,只有我能得到一線燈。我用一線燈,就是要逼你下山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