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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白飯想要吃得舒服,下飯的菜和酒自然必不可少。
雖不比渡風城內的吃食/精致,但村店的飯菜起碼比干糧美味得多。
酒是熱好的,正適合在深秋的夜里,三五朋友閑談小酌。
可惜此刻圍桌而坐的四人的關系,遠比一道大雜燴還要雜亂。
三個人來投宿,但卻出現了第四個人,這事兒多少有些招眼。
所以江判在店伙計來時翻窗躲了出去,等無關人等都走遠后又翻窗回來,全程除了掀起點兒塵土外,沒有任何聲音。
老舊的四方桌上,飯菜溫酒早已擺滿,卻還沒人動筷。
連秦嵬都沒將面前一小杯酒咽下肚。
“秦大俠今日怎么不先飲一杯?”沈云屏問道。
秦嵬似笑非笑道:“沈樓主能將我的臉當做下飯菜,我卻沒有找到合適的下酒菜。”
“真是可惜,”沈云屏彬彬有禮道,“我的臉沒有機會當你的下酒菜。”
即使還沒開始吃飯,同桌人這種嘴上淬毒的場面就已讓范遇塵胃疼起來。他只好將話題掰去別的地方:“江判,你比兩年前更謹慎了。”
“范統領過獎,”江判的用詞很是謙虛,只是表情依舊木訥,“不謹慎的可能活不過兩年。”
范遇塵的胃更疼了。
“你以前見過我?”沈云屏的話題忽然一轉,“你是何時進樓的?”
江判道:“并未。八、九年前還未入樓時,樓主曾路過鄰縣,命范統領在周遭探查事情,正遇到為糊口發愁的我,那時被帶進了樓,一直在當暗樁,從未見過樓主。”
沈云屏笑道:“但方才亮燈的那一瞬,你已辨別出我的身份。”
秦嵬想起在這屋子里燭燈點亮后,江判的目光掃過他和熟臉兒范遇塵,落在沈云屏方向的瞬間便已直接稱呼其為“樓主”,沒有絲毫猶豫。
不知江判是否聽出這話里的試探,她只是盯著還在冒熱氣兒的碗里的米飯。
等范遇塵咳嗽了一聲,她才回過神兒來,語調平平地回答:“本就只有三人,如今情勢,能讓范統領近身相處的人里必定有一位是樓主。樓主武功尋常,性格古怪。危險當前,后退三步立在最后頭的,我想定是樓主無疑。”
屋內安靜得像死了人。
秦嵬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沈云屏的臉上,舉起酒杯,對他笑道:“現在我總算知道找到合適的下酒菜是什么感覺了。”
“是嗎?”沈云屏笑著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兒來,“酒雖是個好東西,但希望秦大俠別嗆死。”
秦嵬欣然接受了這個祝福。
一想到將樓主引來此地的是自己,拍著胸脯保證江判靠譜的也是自己,范統領此刻除了胃痛外,還如坐針氈:“她這人就是有點兒,呃,有點兒……”
“記起來了,”沈云屏手掌輕拍桌面,看著江判道,“你將同樓的百靈鳥得罪了個遍,那幫小子傳來罵你的書信到現在還在我案頭放著!”
秦嵬稀奇道:“難道樓內還有同行不和的事情?”
“倒也不是不和……”范遇塵吞吞吐吐。
沈云屏的臉色也略有些古怪,這令秦嵬更加好奇。
反倒是江判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說怎么偶爾遇到,他們說話古里古怪,說不了幾句就走人,我還以為是尿急呢。”
“他們那是怕你又瞧出自個兒的私密事,被你記在字條上夾進每三個月一次的飛信里傳來主樓!”范遇塵忍無可忍,“什么尿急,所有人見到你就尿急,難道你就沒想過出了問題?”
沈云屏感嘆道:“我起初還以為是誰把茶樓說書的話本子落在了飛信里,看得津津有味,過了一月才覺得不對。”
秦嵬捏著酒杯,覺得憋笑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我只是把知道的都告知主樓,覺得累贅還省去了許多瑣碎。”江判無辜道,說完才在范遇塵的眼神里后知后覺加了一句,“是我做事欠妥,請樓主責罰。”
話是這么說,但從她的語氣和神態里,其余三人只看得出一種老實人誤入交際場的茫然和不解,認錯但不知錯。
沈云屏抬手,打斷了話頭:“你雖將那幫同樓暗樁得罪了個遍,但主樓的指令卻從未有過未完成或出錯的時候。有能力,這已足夠了。”
方才可以令秦嵬下酒的表情褪去,沈云屏已又是“沈樓主”的模樣了。
他不在意任何一個有能力的人的小毛病小癖好,或者說一個有能力的人有喜好和不足,才更令他放心。
江判低頭道:“謝樓主。”
“你來的如此之快,比我還先一步等在客房,看來消息渠道還算暢通,渡風城這片兒還算安全嗎?”沈云屏問,同時伸手將秦嵬面前的酒壺拿開,放到足夠遠的地方。
秦嵬頗感自己因“下酒菜”的言論而遭到報復,而沈樓主連個眼風都懶得給他,好似做這事純是順手而已。
范遇塵更是裝作自己是個瞎子,脖子落枕一樣全扭向江判那邊兒,努力當沒瞧見另外二人的交鋒:“我跟樓主從蘭花鎮方向過來,中途遇到這位秦大俠,因為一些考慮所以結伴同行,一路再沒遇到過樓中印記。”
即便是得知了秦嵬的身份,江判的臉上依舊如木頭人般板平,只“哦”了聲:“我只聽聞小刀鬼殺段二公子、叛出白道,連帶著扯上了八方樓,都說你與樓主交情不淺,沒想到二人如今竟然真的——”
范遇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在一道了。”江判慢騰騰地吐出最后幾個字兒。
總算沒有提什么該死的褲子!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屋內其余三人各自舒緩了神情,好像躲過了必須踩狗屎的命運。
秦嵬嘆氣兒:“我本來只有自己那些七八分的麻煩,自從遇到了沈樓主,就有了十分的麻煩!”
“銀子總是要帶來麻煩的。”沈云屏溫和笑道,“總比你既沒銀子還一堆麻煩的情況要好。”
江判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最后選擇看著面前的米飯,比話更先嚷嚷起來的是餓肚子的悲鳴。
屋里沉默一瞬,樓主和刀客的斗嘴也終于消停。
沈云屏捏了捏鼻梁:“吃吧。真怕離了我,你們總有一個要餓死。”
一聲令下,哪怕胃疼如范統領,也跟著拿起了筷子。
更何況如今看來,整張桌上胃疼的也只有他一個。
江判抄起筷子,邊夾著炒雞胗邊道:“自從主樓下了指令,命所有暗樁蟄伏后我就不再露頭了。這幾日我都在周遭的約定點往來,鮮少見到其他人的印記,但即便是有,我也不會回應。”
“原來你也有所察覺,”沈云屏摩挲著玉扳指,“樓內已有人倒戈,為白道領了路。”
“我只是覺得暗樓暗樁被拔起的速度太快,土豆似的一掏一窩,不大對頭。況且如今情勢,還要冒險留信號要求見面的,八成是遇到了大麻煩,那還是當沒看見的好。”江判道。
秦嵬笑道:“你倒是坦誠。”
江判老實巴交:“因為我遇上麻煩事,也沒人來幫我,他們都不愛搭理我。也幸好平時不怎么聯系,所以我的‘窩’沒什么人知道,自己還算安全。”
范遇塵問:“所以你所謂的‘安全’僅限自己跟前兒這一畝三分地?”
“別人的一畝三分地我也得插得上手啊范統領。”江判嚼著菜,誠懇道,“古人云,同行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古人說的可不是這一句!”
“看來若非是主樓傳信兒,你此刻應該還在‘鳥巢’里縮著。”沈云屏也笑起來,頗有些調侃道,“如今局勢還要你露頭,倒是為難你了。”
江判道:“是有些。”
沈云屏:“……”
“你看,”秦嵬湊過去在他耳邊小聲道,“真有人順著你說話你又不高興。”
要是有一天秦大俠被白道逮住,沈云屏會第一個建議先撕爛他的嘴。
江判又道:“當年要不是范統領請示樓主后允我進樓,我早不知因重病餓死病死在什么地方。如今只是應召而來,職責所在,再糟也不會比餓死更愁人的了。”
她的呆板已到了不把其他人的臉色當回事的地步,說話也有種初生犟驢四條腿哆哆嗦嗦各走一邊兒的混亂,全不知到底是要夸人還是要罵人,頗具走三步退兩步的特色,聽得人云里霧里。
但也因此顯得發自肺腑、字字真心,像只當這是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情。
范遇塵略有動容:“何必說這種話,這些年我幾次遇險,全靠你舍命搭救,北邊兒最難的活兒也只有你肯去做……”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但秦嵬已了然。
信任江判的并非沈云屏,而是范遇塵。江判是他親自查過出身并帶進樓內的,數年來往已算是生死之交,江判為人他再清楚不過,所以才有了這一次的見面。
想必如今許多重要的事情,都是由江判在查。
而對江判來說,別人給了她一口飯吃,給了她一條賺錢糊口的路子,她就甘愿冒險前來,別無二話。
秦嵬的余光中,沈云屏原本在玩弄玉扳指的手五指縮起,捏成拳頭,拇指的指甲摳著其他手指關節處的皮膚。
這下意識的動作在先前好像也見到過,秦嵬模糊地回憶起剛見面那會兒,他說是因為喜歡沈樓主才笑時,沈云屏的五指也這么蜷縮了一瞬。
這應當是個習慣性動作,用以遮掩內心想法,沈云屏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有這毛病,所以極快地又將五指攤開來。
許多人都會有這種無論怎樣都難改掉的小毛病,但這樣的小毛病出現在沈云屏身上,秦嵬心里竟然覺得還挺有意思。
尤其是當他掃向沈云屏的臉、瞧見燭火下沈樓主的臉上依舊掛著溫玉似的笑容時,秦嵬甚至有點兒想模仿書院夫子那樣,用一根戒尺敲一敲他的右手,提醒他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沈云屏的眼簾垂下,令人捉摸不透剛才那瞬間的思緒,不等秦嵬再探究,他的眼簾又掀起,那種八方樓樓主特有的譏諷嘲弄的眼神兒跟秦嵬對了個正著。
偷看被人抓包,這本該是件尷尬的事情,偏偏偷看的那個毫無羞愧之意,反倒索性光明正大地將頭完全扭過去,看著沈云屏笑道:“沈樓主可別忘了答應我的事情。”
“……急什么?自然沒忘。”沈云屏被這理直氣壯的笑臉噎了噎,“既已見到百靈鳥,有想要的消息盡管問。”
秦嵬嘆道:“我千辛萬苦將你二位送到渡風城,貨到了,回報自然越早到手越心安。”
江判看了看秦嵬,剛張開嘴,沈云屏又加了一句:“不必問他要錢,他窮得叮當響,以后主樓會另給你補償。”
江判的嘴又閉上了,只用目光在兩人臉上看。
“不準往你那個八卦雜談的沒譜的冊子上記!”范遇塵抬高嗓門補充。
從江判略有失望的點頭上來看,范統領這一句補充很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