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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渡風城的大門已近在眼前。
城門外,茶棚生意正好。
已是傍晚,離關城門還有段時間。
茶棚內聚集著來往商人旅客,邊歇腳邊考慮在落城門前是先進城,還是在附近的村鎮找個野店投宿。
三條“喪家犬”正混在其間。
兩日趕路下來,哪怕講究如沈云屏,衣袍也起褶沾灰。仨人混在商隊旅人里竟不顯得突兀。
茶棚四面掛著擋沙遮風的破竹簾子,客人們經過長時間的跋涉,棚內隱隱有股汗酸味兒,氣味算不上太好。
桌上用粗瓷大碗盛的茶,若非碗底看得到碎茶渣子、水的顏色也比白瓷碗略深一些,單從它的口感來說很難稱之為“茶”。
沈云屏的眉毛打進茶棚那刻起就沒抻平過。
坐在他對臉兒的那位卻對周遭一切全不在意,捧著比臉還大的海碗,仰頭“噸噸噸”地將尚且溫熱的茶灌進肚。
范遇塵兩手端著茶碗,八字眉有種要撇到下巴的喪氣:“我真是佩服!有的人忙著逃命會食不下咽,而有的人竟然還能有如此胃口,比山上的狗熊都耐造。”
沈云屏看著碗里寡淡的茶水:“之前是只有咸味兒的陽春面,后來是幾乎已算饅頭的厚皮包子,現在又是刷鍋水味兒的茶……你到底是怎么將這些都咽進肚里的?”
秦嵬放下茶碗,咂吧咂吧嘴:“還行啊,刷鍋水味兒不也是有味兒嗎?”
“……”沈云屏看著他,“你以后和老范坐一桌!”
兩個沒味覺的東西!
秦嵬笑了笑,他的確不在意入口東西的味道,只要能吃,只要沒壞到會吃死人,他都能咽下去。
這種習慣自小養成直至現在,幾乎已深入骨髓。
“幸好你忍住了,沒將你那把帶香味兒的扇子拿出來扇風散味兒,”秦嵬的目光在四處掃了掃,“此地人多眼雜,死冷寒天的掏出把扇子,實在招眼。”
“我那扇子沒香味兒。”沈云屏勉強喝了口熱茶。
秦嵬道:“少爺的扇子鑲金嵌銀,怎么不算‘香’?”
自打上了大路到了人多的地方,秦嵬對沈云屏的稱呼就從“樓主”全都換成了“少爺”。
沈云屏很滿意他的眼力見兒,對這個稱呼也接受良好,他對這些奉承高帽一向喜歡:“算你有眼光。”
“看來我的眼光還不夠。”秦嵬道,“否則為何坐在這里這么長時間,也沒看出哪個才是我們要找的‘鳥’?沈少爺和范老奴的消息真的準確嗎?”
范遇塵罵道:“你說誰是老奴?”
繼而又低聲解釋:“為了安全和隱蔽,即便是百靈鳥之間也未必相互知道身份和藏身地,求援或告知的方式是到固定的地點留下記號,再根據記號的具體形狀判斷其中含義。”
這些已屬于八方樓內部的人才知道的機密,若非秦嵬如今和八方樓樓主成了難兄難弟,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其中蹊蹺。
至于記號的形式和具體含義,就已經不是秦嵬能更深入知道的東西了,他相當識趣兒地沒有繼續追問。
“那我們何時才能去‘固定地點’去見記號?”秦嵬嘆了口氣兒,“日落前進城,我們還能找個好些的地方落腳,就算是去村店投宿最好也趁早。”
范遇塵奇怪道:“你究竟是怕鬼還是怕黑?常言道,夜黑風高好辦事,你倒好,天亮才出門,太陽落山便睡覺。養豬的養到你這樣的,到年底必定是大豐收。”
“你做揭榜人時好像也不常在夜里出活,難道是有什么講究?”沈云屏也有些好奇。
秦嵬將幾粒受潮發軟的花生捏起,邊往嘴里送邊道:“我自然是有我的道理,這是我練功的習慣,也是我的獨門秘籍。”
范遇塵原本聳拉的眉毛登時揚起,身體也坐得筆直,恨不得將耳朵揪得跟驢一樣長:“真的?什么秘籍?”
“此事我原本打算當做家傳秘訣,但既然你是我雇主的手下,我便破例跟你講講,”秦嵬比了個“附耳過來”的手勢,等范遇塵湊過來,神秘道,“第一條,每頓飯都要吃夠三人份的量,此乃修煉內里。第二條,早睡早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叫順應天時。第三條,遇事多指責別人,這是不積怨氣于自身,同時提醒別人多自省。只要做到這三條,你的武功必定大有進益。”
范遇塵將這一段話咀嚼一回,一拍桌子,怒道:“你把我當傻小子耍?!”
“很好,”秦嵬感動道,“現在你已經做到第三條啦!”
沈云屏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深覺八方樓有此一劫,可能跟樓里人的腦子問題有很大關聯。
眼見范遇塵要提著茶碗奔著秦嵬的腦袋去,沈云屏摸出幾枚銅錢扔在桌上:“好了,有你倆打架的時間,倒不如早些動身。”
秦嵬本就想在日落前找地兒休息,聞言當即不再跟范遇塵較勁兒:“我倒是想早些動身,那也得少爺你先找到你家‘鳥’的行蹤才行啊。”
“我已經找到了。”沈云屏微笑,豎起一根手指向頭頂指了指。
秦嵬順著方向看去,只見茶棚橫梁上拴著一截破布條。
那布條跟遭到了數次搶劫一般破爛褪色,系在同樣情況堪憂的橫梁木上,像從茶棚建好開始就掛在上頭似的,毫不引人注意。
秦嵬正思索如何在這人擠人的茶棚里悄無聲息地將布條取下來,就見范遇塵手指夾起桌上一枚銅錢,反手向上猛地一彈。
銅錢似小刀暗器般直接將破布條削斷,布條落下,被沈云屏抬手接住,以免落進茶碗里。
“準頭和力道都很不錯。”秦嵬夸贊。
盡管已足夠自信,但任憑誰被赫赫有名的小刀鬼夸贊,都難免覺得得意。范遇塵努力壓著嘴角使其不上揚,面部表情顯得有些扭曲:“這算什么,是教我這手的人教得好。”
秦嵬見離開這破茶棚有望,心情不錯地虛心請教:“不知師承何處啊?”
“好了,看這個。”沈云屏打斷兩人的話,抖了抖將布條抻開。
他這會兒倒是又不介意這破布又臟又臭了。只要有價值,沈樓主就什么都能接受。
三人湊到一處看過去,布條本身平平無奇,只在尾端畫了一個圓中套方的圖形。
“這是什么意思?”秦嵬問。
范遇塵低聲解釋:“意思是說,一個月內,百靈鳥會在附近逗留,并且每日都會在未知時間出現在離渡風城最近的一處村店。”
“未知時間?”秦嵬問。
“這百靈鳥是有這習慣。她等待聯絡時從不固定時間,以免被人抓住規律。想要見她,只能一方等待。”范遇塵解釋,“我們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先找到最近的村店,等我去打聽打聽——”
秦嵬已經站起了身。
沈云屏也隨即站起:“何必去問他人?若論對渡風城的了解,秦大俠已經比得過十個向導了。”
想起早些年關于秦嵬的那些消息傳聞,范遇塵恍然大悟。
三人走出茶棚去牽馬,秦嵬回頭看了眼渡風城高聳的城門。
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回頭,但在傍晚余暉的映照下,他的眼神里似乎包含了許多情緒。
每一個縱橫江湖的高手的故事,都要有一個開頭起點,秦嵬也不例外。
盡管他踏入江湖的具體時間已模糊不清,但江湖上的大部分人都將小刀鬼名動四方的起點默認為渡風城。
在此之前,他只是許多在江湖上東跑西顛做些糊口/活計的游俠之一,和許多身如浮萍的無名之輩一樣,埋在世家大派的光輝之下。但在那之后,他的大名開始在江湖上傳開,日益響亮,直至刀不出鞘,就已夠鼠輩聞風喪膽。
渡風城是秦嵬的起點,從他孤身入匪寨、摘掉數個腦袋掛在馬上,晃悠悠地回到渡風城的那天起,他隨后的每一天都在走上坡路。
但這上坡路在不久前戛然而止,成了個讓他當場跳崖的大峭壁。
如今武林,想抓到秦嵬的人的數量,和想知道秦嵬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的人一樣多。
看風光的人栽跟頭,總會勾起旁人許多隱秘的好奇和窺探欲,這實在是世人多有的劣根性。
沈云屏和范遇塵并未言語,但也不由多看了幾眼秦嵬。
此人總有說有笑,不見多少悲戚慌張。好似逃難的不是他,將武林上下嚷嚷動的也不是他。
今日故地重游,或許也終于有了一些傷感。
沈云屏心中一嘆,正要開口,見秦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兒,面露遺憾之色:“唉,我本來還想進城里吃那家老字號的鹵豬蹄呢。”
沈云屏在心里朝自己來了三拳,發誓再也不把多余的感嘆放在秦嵬身上。
“如果你有朝一日真被正盟抓去下油鍋,”沈云屏皮笑肉不笑,“我一定建議他們改成鹵料鍋,那樣你中途餓了的時候,還可以啃一啃自己的手。”
*
秦嵬的手當然并非豬蹄可比,他的手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離開城外茶棚,三人急匆匆趕往最近的一處村鎮,按照秦嵬的記憶左拐右拐一通悶頭趕路,再抬頭時,順著秦嵬手指的方向,村鎮已近在眼前。
天色已晚,在最后一絲余暉中,三人就近找了一家店投宿。
范遇塵策馬先行,一路小跑地搶先進店,他得把沈樓主那可能比店里菜單還長的住宿要求跟店掌柜背一遍,再安排給馬的飼料用水。
從茶棚到村店,這一路上秦嵬除了指路外并不怎么說話。
他其實并不是個話多的人,只是每次開口都有種與生俱來的噎人本事,才顯得話多。
但他真不說話的時候,沈云屏又有些在意。
因為即便秦嵬不說話,他的存在感也依舊令人難以忽視,好似一把隨時都會斬下來的懸在頭頂的漆黑長刀。
這還不如讓他多說幾句,好歹他開口了,沈云屏就只用思考這人是不是要氣人,而非懷疑他心里是不是在琢磨殺人了。
“雖未進渡風城,但想必此地也是你曾來過的了。”好在沈樓主從來都能信手捏來許多話題,他不想讓場面冷下去的時候,哪怕是頭豬,也要被他帶著哼哼兩聲,“否則怎么如此輕車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