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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得了特權,也不客氣,當即道:“段二到底是誰殺的?”
他這問題令江判愣了片刻,木呆的臉上都難得多出幾分困惑:“難道不是你?”
“說來話長,”沈云屏替秦嵬簡略道,“他在這件事上是個糊涂蛋,你只要說你知道的就好。”
“我只知道如今江湖上傳了三種說法,第一種說,當年被段賀年所誅的罪人謝塹,與秦嵬是父子關系,小刀鬼為父報仇,殺不了武功蓋世的段老爺子,就只好殺了他的小兒子。”江判說著頓了頓,看向秦嵬,“你爹真是謝塹?”
沈云屏和范遇塵的目光也一同掃過來,這問題足以讓所有人好奇。
秦嵬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說不是,難道會有人信?我若說是,如今江湖又有幾人能證明?再者說,我給的答案就一定是真的嗎?”
江判被繞得停下了扒飯的手,皺著眉頭捋這話里的邏輯。
“嘴上的功夫不比刀上的差。”沈云屏語帶嘲諷。
“混江湖的本也要靠嘴,五六分的功力,自己要吹到七八分。”秦嵬摸了摸嘴唇。
沈云屏看著他的動作:“為何不直接吹到十分?”
“這沈樓主就不懂了,”秦嵬神秘道,“自己是永遠無法把自己吹到十分的,只有讓別人來吹,這消息要幾經轉口美化,才能到十分的火力。”
沈云屏笑了。
他倒是很認同秦嵬的這個說法。
江判又道:“第二種說法,是說秦嵬本就是黑道的人,多年潛伏只為給正盟一記重錘,來報當年楓山被滅之仇。”
這說法是頭一次聽說,桌上其余三人全都一愣。
“楓山?”范遇塵驚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了下沈云屏,“怎么會忽然扯上楓山?那地方不是早十幾年前就被白道蕩平了嗎?”
江判解釋:“因為段二的尸體上除了咽喉被捅穿外,身上還有鞭子抽過留下的傷痕。那鞭痕非常奇特,據說像是當年楓山懲戒堂的恨罪鞭留下的模樣。再加上謝塹之妻,方錦,正是出身楓山懲戒堂,與第一種說法結合,就更令人遐想。”
如今黑道雖門派幫會眾多,但已遠沒有十幾二十年前那樣猖狂。
當年各地動蕩災年連災年,武林也不太平,白道雖有正盟統領,但人心似散沙,黑道自然猖獗,楓山勉強算是其中一派。
說是勉強,是因楓山并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幫派,而是由各地流人組成,占據了楓山這座山頭,為吃飽肚子而聚在一處行事。
這幫人行蹤詭秘,行事不磊落,自然入不了白道的眼,但又與黑道狠辣無情的作風不大相仿,因此也不被視為同類,夾在灰色地帶鬼魂兒般游走,由此得名“楓山鬼眾”。
懲戒堂則由楓山上武功最好的一批人組成,專門負責做沾血的活,因師承一脈,所以都用一種特制鐵鞭做武器,名“恨罪鞭”,后來逐漸變成了楓山的標志。
十幾年前,因與謝塹夫妻合伙殺害上任盟主,楓山被悲憤難平的白道全滅,懲戒堂更是不復存在。
此派已許久無人提起,怎么如今這名號又被叫了起來?
桌上陷入沉默,只聽見江判埋頭苦吃的動靜。
秦嵬摸了摸下巴:“我出來混的時候,楓山早就已經死透了,記得的人都沒幾個,那鞭痕真的是恨罪鞭留下的?”
“事情往往只要是相似,對許多人來說就已足夠了。”沈云屏轉動著玉扳指,“他們自然會找出許多或真或假的關聯。”
江判嘴里嚼著炒雞胗,含糊不清道:“但我得到的消息說,是有可信的人看過后確認了的。”想了想,又加了句,“也是那人確認了段二咽喉的一刀是秦嵬捅的。”
“誰?”三人異口同聲。
江判吐出兩個字:“刀怪。”
不等沈云屏和范遇塵驚愕,秦嵬竟半站起身,一貫懶洋洋半耷拉著的眼睜得溜圓:“那老頭?不是說年事已高,不再問江湖事了嗎?”
分明事關生死存亡,但這一刻沈云屏在秦嵬眼里看到的卻并非對生死的關注,而是一種灼熱的亢奮。
“怎么?熟人?”沈云屏問,“刀怪我倒是清楚,此人年過半百,早年還在江湖上打滾時便性情古怪,但刀法卻的確數一數二。”
“不錯。我前幾年曾四處尋他,只為領教領教前輩刀法,只可惜他沒有給我切磋的機會。”秦嵬語氣中的惋惜難以掩藏,繼而又道,“他出山了?如今在何處?還有跟人打一架的力氣么?”
這幾日相處,哪怕是殺手追兵都沒能讓秦嵬露出現在的表情。
好似饑餓的人遇到了山珍海味,起初的亢奮過后,竟還有些難掩的煞氣。
只這眼神兒就已令人有些發冷。
沈云屏早年便知道秦嵬喜好與強者交鋒,這人好似天生少了根神經,唯有兇險和高峰才能讓他感到刺激,比起生死,他更愛生死之間的那個過程。
但沈云屏沒想到事到如今田地,秦嵬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打聽刀怪還能否跟他切磋武功!
“具體的我并不清楚,但刀怪應當是在正盟。”江判道。
范遇塵問:“我聽說刀怪早些年與白道的關系并不怎么樣,如今怎么竟肯為白道做事?”
“并非為白道,而是為了謝塹。”沈云屏開口。
見其余人不解,他又道:“謝塹還活著時,刀怪曾三次敗在他刀下,此人性格陰鷙極端,將此事視為奇恥大辱,想要報復,但可惜謝塹已死,不得不作罷。如今竟有仇敵兒子還在世的傳聞,這老頭自然要上來踩上幾腳。”
“真是遺憾。”秦嵬嘆道,“不愧是沈樓主,知道的事情不僅多,而且也足夠詳細。八方樓到底是對刀怪有過關注,還是對謝塹方錦夫妻有過關注?”
沈云屏瞥他一眼。
范遇塵接口:“確實遺憾,沒想到當年在武林橫著走的刀怪,竟也有為白道做事的一天,而白道竟然也肯信!”
“他對武林中刀客們的刀法和習慣了如指掌,從未出錯過,曾多次被官面兒上的人雇去鑒看刀傷推斷兇手,在這方面說話很有分量。”沈云屏對這些武林人物的了解顯然更多更深,“更別提他與謝塹那段舊怨在前,白道自然信他不會包庇仇人之子,定會秉公鑒定。”
“真是遺憾,”秦嵬又喃喃重復了一遍,“他如果真在正盟,那我豈不是沒機會和他交手?”
沈云屏忍不住打斷他的自言自語:“秦大俠,他現在正往你的棺材板兒上釘釘子!”
“左右人都是要進棺材的,如果可以,我還是想在進棺材前來一場以命相搏的比試。”秦嵬搖了搖頭。
他這話說的隨意,卻令沈云屏略微發怔。
他意識到這句話并非虛假,而是秦嵬真正所想。
一個人竟然可以不把生死當回事到這個地步,他實不知還有什么可令秦嵬害怕畏懼。
“等正盟把你抓去捉月城,那會兒你再問問能不能跟刀怪比試吧。”范遇塵冷哼道,“不過據我所知,那老怪八成是無法跟你玩兒刀啦。他年紀已大,聽說手已有些抖了。”
秦嵬擺弄著空空的酒杯,眼中竟閃過些許遺憾。
刀客的性命系在刀上,尊嚴也一樣。
握不穩刀,也就抓不住這兩樣。而最可惜一個刀客落得如此結局的,自然是另一個刀客。
一只帶著玉扳指的手帶了一只酒壺過來,放在他面前。
沈云屏的表情自若,仿佛當時拿走酒壺的不是他,如今又把酒壺還給秦嵬的也不是他。
“沈樓主真是——”秦嵬高興地伸手去拿,指尖兒卻在半道被沈云屏截胡。
沈云屏的手攤開擋在酒壺面前,正將秦嵬的指尖兒擋在掌心,笑得有些陰森。
他不說話,秦嵬卻很懂得自己要說什么:“我已決定老老實實、低眉順眼地喝酒了。”再不提什么下酒菜了。
擋著他的金尊玉貴的手這才慢騰騰地抽走,任由秦嵬拿走酒壺。
“先不說楓山的事情,”沈云屏繼續道,“那第三種說法又是什么?”
江判的嘴巴張開又合上。
“難道有比跟早八百年就死透了的楓山扯上聯系更離譜的事情?”范遇塵有種不好的預感。
江判咽下嘴里的東西:“先前便有傳聞,說八方樓和小刀鬼之間交情匪淺,放出許多消息給他也就罷了,連段二的行蹤也是八方樓泄密,樓主和秦嵬之間好到穿一條褲子——”
“這我們已知道了!”其余三人異口同聲地打斷她,“說點兒新鮮的、和褲子不沾邊兒的消息!”
江判還真點了點頭:“如今說法又有了變化,有人說樓主與秦嵬早有勾連,八方樓想將暗樁插到正盟去,報當年正盟干涉樓里生意的仇,所以樓主威脅引誘了正盟的人,小刀鬼心性不堅,身世也不干凈,上了鉤,與樓主的關系也就不清不楚了。”
“威脅引誘?”沈云屏臉上的笑裂了大半,指著秦嵬的鼻子對江判道,“他哪次缺錢了不是直接去樓里明搶,還用得著我來威脅引誘?”
“我是什么心性,又怎么不堅?”秦嵬的酒杯也撂了下來,“我若心性不堅,黑道許諾的報酬就已足夠我對白道動刀,何必再做這許多年的揭榜人?”
但比他倆蹦的更高的卻另有其人。
范遇塵第一聲嗓音破了聲,隨即努力壓制下來:“‘不清不楚’是什么意思,什么不清不楚?怎么會傳得越發離譜?!”
“有些嘴巴不嚴的暗樁被正盟拔掉后,抖摟出了些消息。”江判并不將三人的反應當回事,還在夾著菜,“說樓主曾為秦嵬專門設了許多本不必要的暗樁,許多百靈鳥們也給秦嵬掏銀子買酒,走的都是樓里的帳。樓主還專門囑咐過一句‘替我看著他’。”
不等其他三人反應,江判又指著秦嵬道:“小刀鬼則曾在與白道幾個大派弟子的小宴上說,‘八方樓樓主的確令人難忘’。”
屋內的氣氛冷得像正月里上墳。
秦嵬與沈云屏看著對方,表情里各有各的震驚與不理解。
“你果然曾胡言亂語過。”沈云屏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
秦嵬反問:“難道只有我做了禍從口出的鬼事?”
“我那句的原話是‘給我盯著他’,本是要防著你再有登樓搶錢的傾向!”
“我那句‘令人難忘’說的也是八方樓處事的手段,只因你是樓主,才帶上了前邊兒幾個字而已!”
先前二人那些用來互相挑釁的陰陽怪氣是一回事兒,如今一道出現在在別人的八卦雜聞上又是一回事兒。
沈云屏和秦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再沒了說下去的力氣。
范遇塵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忽然有了一種詭異地釋懷感。
這種感覺還有個俗語,叫“破罐子破摔”。
“好啦,”范統領的八字眉難得舒展開,死氣沉沉地笑道,“我想,現在你倆再沒有拿對方的臉下飯下酒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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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遇塵:他倆以前只是出現在同一條褲子里,再傳傳可能會出現在同一張床上。哈哈,好極啦[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