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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溫霽安提前了兩日回來, 到家時天色已昏沉,早春時節仍然微寒,他披上披風, 從馬車上下來。
卻聽車下定遠叫了一聲:“咦?”
他看向家中房檐,溫霽安也看過去, 頓時就看見房檐下原本新春的紅燈籠變成了白燈籠。
家中有喪事,莫非是祖父竟突然去了?
他立刻跳下車, 急步踏上臺階去敲門。
門房來開門, 見了他還沒招呼,他便問:“可是祖父過世了?”
門房搖頭:“不,不是……”
“那是誰?”
“是……是少夫人……”
“什么?”溫霽安疑心自己聽錯了,又疑心他偷喝了酒或是睡迷糊了, 看他一眼, 不再問話, 迅速往里走。
他想到莫非程曦出了什么意外?臨行前聽流玉說起過, 她與弟弟似乎是和好了, 莫不是又遇什么事再一次尋死?
可是怎會這么突然?
行到前庭,有人掌燈路過, 喚了他一聲“大爺”, 他停了下來, 問:“府上誰過世了?”
那人低頭道:“是……大少夫人。”
溫霽安久久看著他:“你說是……我的夫人?”
那人低頭不語。
溫霽安覺得自己在做夢, 或是所有人都瘋了, 但早春的寒侵襲著面頰和鼻頭,細細聞,他還能聞到自己臉上面脂的淡香,那是臨行前她交給他的,囑托他記得涂……這一切這么清晰而真實, 半點不像假的。
他不再說話,往春熙堂而去。
郭氏神色無奈而哀婉,告訴他同樣的消息,過世的是許流玉。
此時是第三人口中說出同樣的消息,他已能鎮定一些,問:“為什么?出了什么事?她如何過世?”
郭氏說是與大伯娘一起去赴喜宴,回來時路不好走,與馬車一起掉下了懸崖,第二天派人下去,只尋到零碎的血衣和尸骨。
溫霽安滿面不可置信,那條路他知道,的確危險,但細心一點還是能安穩過去的,家中車夫不是向來穩妥嗎?怎么就會出事?怎么偏偏就是她掉下了懸崖?
既然人掉下去了,為什么不馬上點燈點火把下去搜救,要等到第二天再去?
他心中既憤怒又疑惑重重,更多還是不愿相信,便道:“她在哪里?我去看看。”
郭氏攔道:“沒什么好看的,找到時人早就沒了,你看了也是白白傷心……”
溫霽安想著時候還早,自己又沒回,定還沒有出殯,棺木大概就停在麗景堂前廳,便轉身去往前廳,郭氏與身邊媽媽交待幾句,連忙跟上。
麗景堂前廳的確停著口棺木,旁邊燃著白燭,掛著靈幡,只有個小丫鬟守靈,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棺木前,撫著那棺木,卻好像突然就泄了力,沒有勇氣去開棺。
臨行前她還生龍活虎,警告他不許去拈花惹草,他只覺她是沒事找事,無奈解釋他去的都是駐扎在關隘的軍營,可不是什么鶯歌燕舞的地方,她便說等回來她要檢查,他問如何檢查?查體力么?
她那樣鮮活,那樣年輕,沒道理如此突然,在外這些日子他甚至連夢也沒做一個,若她真的身故,就不去看看他,進他夢里與他說幾句話么?
想到此,他毅然推開了棺蓋,看向棺內。
棺內昏暗,他拿了旁邊蠟燭來照,一眼便是帶著血的破衣裙,叫他心頭一緊,幾乎要站不住。
隨后就是幾塊骨頭,這骨頭碎得徹底,只剩一截一截,他多看一眼,只覺怎么看怎么不對。
他早年外出做過監軍,也在邊關做過安撫使,那時是見過幾次骸骨的,大致知道人身上幾塊骨頭長什么模樣,而這碎骨中有兩塊看著像腿骨的骨頭,卻是既粗短又彎,完全不像人骨,還有幾片脊骨與肋骨,那肋骨過長過圓,脊骨也粗,看上去竟像是豬排骨。
此時他有了力氣,在棺內翻了翻,沒找到更大塊的骨頭,也沒找到頭骨。
連頭骨也沒找到,竟宣判她人沒了嗎?
他抬起頭來,看見大伯娘身旁的張媽媽候在旁邊,此時說道:“大老爺有事見大爺,大爺若有疑惑之處,隨我來吧。”
溫霽安最后往棺內看了看,放下蠟燭,隨她而去。
張媽媽一邊吩咐人將棺木蓋上,一邊帶溫霽安往承賢堂去。
到了承賢堂后院,大伯溫徹與竇氏早已坐在房中,溫徹問他此次出去是否順利,然后讓他坐。
此時溫霽安已經大致確定,所謂他妻子之死多半有內情,只是他不知道是怎樣的內情,他只盼不管是什么樣的內情,她人還活著。
溫徹看一眼竇氏,竇氏與他說起面見太后之事,太后話中的暗示,以及家中的決策。
溫霽安聽完問:“所以你們趁我不在,逼她假死離京?”
竇氏辯解道:“不是我們逼她,是太后與皇上……”竇氏停了停道:“你想想,為何你被派去巡查?公主遠走北遼十年,太后不愿委屈這唯一的女兒。”
“公主遠赴北遼,不是我的罪,也與我妻無關,卻為何要我們來還?”溫霽安反問。
溫徹道:“這是皇恩,不是問罪,穆聲,你該知道這話的荒唐。我們帶回那樣的尸骨瞞天過海已是違逆太后,這也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竇氏此時道:“她去了揚州,是她自己選的地方,說以后會投靠外祖家,也有可靠之人送她過去,你不必擔心。她倒是比你灑脫,沒哭鬧糾纏一句,是歡喜著走的。”
溫霽安不說話,轉身往外走。
溫徹叫住他:“你做什么?”
溫霽安道:“大伯說我荒唐,我卻覺得這件事、你們所有人都荒唐,我這就去揚州。”
“我看你是瘋了!”溫徹立刻站起身,“你要將自己的前程不顧、性命不顧,將整個溫家不顧?這宣寧侯府可不是什么不能動的鐵堡,你祖父當年帶著數十名族人投軍,最后只剩得兩三人,你我今日的榮耀,是祖輩用命換來的!如今你卻要因一時意氣,說毀就毀?
“‘傾巢之下,焉有完卵?’若你真將她帶回京,你能保證不會有一日,她莫名就真的從懸崖上掉下去了?你能保證你能一直身居高位給她安穩?在這點上,我看你連她也比不過,她知天命不可違,才走得痛快,你卻不知!”
溫霽安無話可說,因為大伯說得對,這不是憑他個人意志能改變的事。
溫徹見他神色似有松動,整個人從剛才的憤怒激昂變得頹喪起來,便知道他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又說道:“你才回來,今夜就好好休息,將這事想明白,明日再作決策。”
溫霽安沒回應,離去了。
他回了她房中,發現還是往日模樣。
坐了一會兒,他在房中翻找,卻沒找到她給他留下的只言片語,又叫來逐北,問少夫人之前是否有和他交待什么,他卻連連搖頭,只稱沒有、不知。
他只好放人離開,確定她是真的什么話都沒留下。
他承認自己猶豫了,他也怕帶她回來卻換來更差的結局,可就此認命他又無法接受,他開始想尋求一些力量,一些義無反顧按自己心意行事的力量,比如她怪他負心,不愿離開,那他一定要倔強到底,哪怕太后、皇上,也不能隨意拆散他們,逼人娶妻。
可是,她走得痛快,她絲毫沒有同他說點什么的意思。
到第二日,他去找了母親,問許流玉離開時的情形。
郭氏告訴他,許流玉確實是尋常模樣離開的,聽聞要假死,只提了要給家中爹娘去一封信,大概就是勸二老放心,女兒沒有事,日后定會相見的話,再等兩日便與大伯娘一同出門了,在回程前上了馬車,轉道走水路去往揚州。
溫霽安覺得不能接受,但再一想,又覺得她確實是這樣的人。
她是機靈的、變通的,她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也不會去和太后、皇上抗衡。
甚至她會很快找到下一任丈夫,因為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她大概在思慮之后不會在官場中選人了,多半會在揚州找個富庶之家,若要和他比,便不要比官職和權力了,找個比他年輕、比他英俊的就行,這樣也沒有輸。
而她有外公做靠山,又有那般容貌和惹人喜歡的本事,要找個年輕英俊的小郎君也是容易的,說不定自己晚去揚州幾天,她都開始議親了。
那寧知呢?她會回頭去找寧知嗎?
至少寧知若知道她去了揚州,會主動去找她吧?
他突然覺得迷茫,也許桀驁和不甘的只有自己,只是他一廂情愿要冒這個險,她是不愿的。
她愛這世間的一切,誰要跟他回來,成為太后的眼中釘呢?
在揚州找個如意郎君過安穩日子不是更穩妥嗎?
他一個人回麗景堂,沒有去宮中復命,而是讓人去衙門給自己告了假,只在屋中靜坐。
向來勤勉的他連續告了兩天假,到第三天才出門去,到宮門前求見皇上。
二月過去,三月楊柳輕拂,萬物復蘇,再也沒有二月的寒氣,到四月,芳菲落盡,農事繁忙,幾匹馬從田野旁官道上經過,驚起一行白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