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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霽安尋到揚州羅家時已是四月下旬,天色清明柔暖,正是朝陽升空時,陽光灑在那精致的門頭檐坊上,尤顯生機勃勃,定遠上前去叩響大門。
門房來應(yīng),定遠道:“與你家老爺說,京城溫大爺前來拜會。”
門房打量他一眼:“你誰呀?”說著要關(guān)門,一副遇了神經(jīng)病的模樣。
定遠覺得小小商戶,竟還如此猖狂,擋了門正要說話,溫霽安上前來,拿出一枚腰牌:“我們是朝廷的人。”
那腰牌是他為方便行路隨手借來的,一枚普通禁軍的腰牌,門房一看便立刻肅穆起來,連忙道:“官爺稍候,小的前去通報。”說完就飛快往內(nèi)奔去。
溫霽安在外等著,不過片刻門房便過來,領(lǐng)來一名管事,管事親自來會,溫霽安見他衣著鮮亮,神色沉穩(wěn),大概不是小管事,興許知道自己,便說道:“我自京城來,姓溫。”
管事一怔,即問:“是京城……宣寧侯府?”
“是,溫穆聲。”
管事連忙要跪拜,溫霽安攔住他:“我見你家老爺。”
“這邊請。”管事立刻領(lǐng)路。
到羅嶠房前,邁過門檻,管事急行幾步,先行進屋,同主人道:“老爺,是溫家姑爺。”
話音落,溫穆聲進屋,羅嶠迎上前,溫穆聲先行作揖道:“孫婿見過外祖,山長路遠,俗事纏身,今日才來拜會,望外祖見諒。”
羅嶠見他當自己是外孫女婿,自己便收了見官的禮,上前將他扶起道:“你在京城想必是日理萬機的人,怎么就親自過來了?若有什么事,吩咐人走一趟就是了。”說著將他引著坐下。
溫霽安與他相對而坐,下人上了茶,他道:“流玉是否在外祖處?”
羅嶠點頭:“在。”
溫霽安正要說話,只聽他道:“只是前日去她小姨家玩了,今日大概會回來,她如今姓羅,叫羅瑤,已在里長那里掛了名,算是來投奔的遠親。”
溫霽安突然失落,她和自己想象得一樣,過得很好,有了新名字,新身份,她甚至還開心地去走親訪友,去游玩,自己此次前來顯得那么多余。
末了,他說道:“外祖想必已知道京城的事,我此番前來正是為她,只是其余的,我要見過她之后才能再與外祖說。”
說這話時,他甚至想問一句,許流玉是否已在議親,或是訂下了親事,但終究是忍住了,沒有多說。
羅嶠并不知他來意,也沒有多問,兩人是一種也許還是,又也許不是的外祖與孫女婿的關(guān)系,怠慢了顯得無禮,親近了顯得諂媚,羅嶠最后將他安置在自己平日招待貴客的獨院內(nèi),又派人去接許流玉。
許流玉直到下午才回,本想再在小姨家留一會兒的,但家中來人說京城有訪客,要她快回,她十分驚奇,連忙往家趕。
她問報信人,哪里來的訪客,報信人卻不知道,因為主人只說京城來客。
許流玉想了想,覺得一定是爹娘派人來看她了。
但如果是爹娘,怎么沒直接說許家誰誰來看她了?說那么神秘做什么?
她不明白,只能先回家了再說。
到家中,外公身邊的管家讓她直接去荷風館見人。
她再次驚奇,荷風館清幽,景色好,里面家具都是黃花梨木雕花,普通來客住不了,專給貴客準備的,就算她爹娘親自來,一個晚輩,外公也不會這么禮遇。
院中空無一人,很安靜,房門開著,她探頭往里看,看見溫霽安坐在桌邊,只是靜坐,桌前擺著茶盞,還飄著熱氣。
他聽見動靜,朝門口看來。
許流玉驚呆了,問:“你怎么來了?”
她的模樣過于震驚,仿佛他過來揚州是一樁十分離譜不可思議的事,這讓他心中那種失落與忐忑更濃,而且他見她膚色白皙,神情靈動,人看上去竟好像還比離別時豐腴了幾分,一切都在告訴他,此間樂,不思京。
他一時竟不知說什么。
許流玉馬上走過來看向他,又問:“你怎么來了?”
溫霽安抿抿唇,回道:“來看看你過得如何。”
“我……還行。”許流玉回答,一動不動看著他,想問他是不是已經(jīng)和公主成親了。
應(yīng)該沒有吧?如果做了駙馬,還能跑到揚州來?
只是他好像瘦了,還瘦了很多,他……過得不順心嗎?
兩人一時都不說話,終究是她沉不住氣,問:“你走陸路還是水路來的?沒別的事來揚州嗎?就……就為看我?”
“是。”他看向她,“走陸路而來,快一些,就為看你,看你過得怎樣,愿不愿意和我再回京城。”
許流玉好久沒說話,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他竟有一種自己這話過于冒犯唐突的感覺,明明他來時覺得是天經(jīng)地義,到此時見她反應(yīng),卻是如此冒昧。
或許他不該來,或許他該早點來?
“可是……你和公主,怎樣了?”她坐到他面前問。
溫霽安回答:“沒怎樣,她是公主,我是朝臣,無甚來往。”
“可是,皇上沒給你們指婚嗎?”
“他們給你準備一副棺木,我說棺木中的是野豬骨骸,不是人骨,家中人搞錯了,所以那棺木一直擺在廳里沒動,京城人只知你掉落懸崖失蹤了,溫家一直在找。既如此,我夫人還在,沒有再成婚的理由。”
所以他是公然違抗太后的意思了?他要過來接她回去,把太后的話當放屁?
這,這真的可以嗎?
“你說真的啊,真要接我回去嗎?祖父大伯他們不會答應(yīng)吧,日后太后怪罪怎么辦?皇上找你茬給你穿小鞋怎么辦?”她問。
“我不知道,所以我來問你,愿不愿意同我去冒這樣的險。還是說,你更愿意待在揚州,你有見過寧則行嗎?或是……已議好了親事?”
許流玉大驚,鼓起腮幫道:“趕趟吃流水席也沒這么快吧,我才在揚州落腳沒幾天呢!而且你看看你那疆域圖,揚州也是很大的,我在江都府,寧則行在海陵縣,過去得一日路程呢,而且我和他非親非故,見面做什么?我現(xiàn)在叫羅瑤,他都不知道我是誰!”
溫霽安忽而笑起來,明白自己之前都是多余想那些,一瞬間釋然,然后問:“那你愿意同我回京嗎?”
許流玉道:“要是你愿意,那我就回啊,但你可得想好,不是我非要賴著你的,你要是被祖父罵,被皇上怪罪,不能怪在我頭上。”
她回得干脆,絲毫沒有猶豫,溫霽安一時激動,伸手將她拉到自己懷中緊緊抱住。
許流玉坐到他腿上,伸手摟住他脖子,既歡喜,又不敢相信,
他說道:“不會怪你,怎會怪你?我只怕你怪我,好端端的卻有這些是非,要你涉險。”
許流玉道:“我不怕,你從那么遠來揚州,你不顧家里反對,不顧前途,不要么主就要我,我就什么也不怕。”
誰不想要海枯石爛至死不渝的愛情呢?她從前覺得她不喜歡他,他們只是湊合過日子正好還挺合適的夫妻,如今卻覺得傳言中的生死相依,不過如此。
他抬頭問她:“真的嗎?但我見你在揚州也很好。”
“要不然呢?天天坐在房里哭嗎?我覺得你說不定已經(jīng)和公主成親了,日日相伴,夜夜歡好,我才不要在房里哭,我打算休息幾個月就……”
后面的話她沒說了,他猜就是“再找個比你強的”,看著她道:“我本想馬上來的,可我不能擅自離京,我不能當真什么也不顧,所以我與皇上告假,但往來揚州為時不短,我又才離京,朝中有許多事,因此拖了兩個月皇上才批了我離京的假。”
“那……皇上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故意派你出去的嗎?他到底是一定要你娶公主,還是說……他也沒有那么絕對?”這關(guān)系到兩人回京后是死是活,所以她很在意。
溫霽安道:“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此事是太后一人之意,還是與皇上曾有商議,但我與皇上告假,說的是家中妻子掉落懸崖不知蹤影,聽聞被一隊商旅所救帶去了揚州,所以我要來揚州尋人,不管此事是否與皇上有關(guān),他也知我心意和態(tài)度。”
“可是,你不怕做不成官了嗎?我知道你大概是不在乎名利的,可你那么想讓大周強一些,那么想收復(fù)失地,你這些愿望呢?”她擔心地問他。
溫霽安柔聲道:“我的愿望你知,皇上也知,若他覺得我不適合在那個位置上,證明他有其它打算。大周不是我一個人的大周,憑我一人之力,也不可能達成愿望,若太后,皇上,公主,都覺得我的存在更適合做駙馬,那我自己一人努力又有何用?這愿望不要也罷。”
許流玉歡喜又感動地將他抱住。
“夫君,我覺得我……我好喜歡你,我們回京城吧,就算哪天被太后殺了我也不后悔。”
溫霽安緊緊摟著她的肩,他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堅定,灑脫與豪邁,沖散了他之前所有的猜疑,揣測,與不安,顯得他那樣畏畏縮縮,患得患失。
她低頭親他,他立刻捧住她后腦深吻,吻得急切狂烈,難以分開,唯有如此,才能一解之前的相思與煎熬。
面前菜湯的熱氣慢慢散去,終于涼透,一縷也不剩;門外鳥雀在窗臺停歇,玩鬧一會兒才離去;一陣風吹過,吹起池塘荷風,蕩起水紋。
兩人終于松開,他看著她道:“你走,竟一個字也不和我說,竟不等我回來再商議,你說你喜歡我,你不后悔,我卻不信,我怕沒了我,你與別人也是恩愛有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