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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都說天行有常,不是天道不公,而是人間自有不平。”
岑非魚:“是極。我心有菩提,奈何身在人世間,須以羅剎手段行事,往往是不得已而為之。求一法門,為已脫罪,這事兒……說得過去吧?”
白馬一時無語,直覺與岑非魚相處,時時刻刻都有被他氣死的可能,忍不住要氣他一下,道:“出家人自己不吃肉,便說吃肉殺人的人要入地獄,真是見不得別人好。”
二爺當真非常人也,聽后哈哈大笑,笑過后,面露悵然的神色,輕輕地說了聲:“你說得……也對。”
白馬:“那你真名是什么?”
岑非魚認真地打量著白馬,似乎是怕他沒完沒了地提問,故而直截了當地交代起來:“我姓曹,上少室山習武時尚年幼,俗名棄而不用許久,下山后法號亦已棄用,便以一化名行走江湖。而來十數載,兩者皆忘。我本不喜殺伐,閑來無事亦從不惹是生非,平日能不露出身份,便不會顯擺,因我在結義兄弟中排行第二,為人又十分的仗義,朋友們給面子,便都喚我一聲曹二爺。”
“廢話一堆,我看你是結仇太多,怕被群起而攻之。”白馬聳了聳肩,他是徹底不怕二爺了,好歹是個江湖聞名的大俠,末了,他仿佛自言自語般嘆道:“還是覺得岑非魚好聽。”
“你也這樣覺得?”岑非魚雖在笑,眸中卻有種說不出的疲憊與悵然,“跟你在一塊兒,總有說不完的話。可我累得很,一起睡會兒。”他不再說話,與白馬挨在一處,側身躺在紫藤木大躺椅里,閉上雙眼。
還有誰“也”這樣覺得?未及白馬發問,岑非魚已經睡著了。白馬剛吃飽,口腹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并未即刻推開對方。
此刻日已偏西,夏風穿堂而過,將窗戶吹得吱呀一聲,輕輕地闔上了,人在屋中懶洋洋地躺著,愜意清涼。
白馬原本偷偷貼近了岑非魚,想要聽他的吐息和心跳,看他是真睡還是裝睡,不想聽了他的心跳,自己反倒越發安心,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竟也睡著了。
夏日蟬鳴擾人,青山樓中白日客少,掌事們給少年少女一人發一個漏斗似的小紗網,催他們爬到樹上捕蟬。
月邊嬌爬到樹梢上,拿著個破網,開心地揮來揮去。那樹梢正對白馬的廂房,她伸長脖子,想要偷偷窺視,趁機嚇一嚇白馬。哪曉得只是往里面看了一眼,她便大叫一聲、捂著眼睛,差點兒摔到地上。
馮掌事怒氣沖沖,提著耳朵罵了她幾句,月邊嬌哭哭啼啼的,馮掌事便不讓她再爬高,只準在地上走動。
月邊嬌不樂意了,抽著鼻子,道:“又不是我自個不小心,是我看見哥哥在房里了,在房里……跟人困覺!”
馮掌事老臉一綠,撿了一根長樹枝,指著月邊嬌,“這棵樹上的蟬兒都是你的,玩去!不許告訴別人,不然打得你屁股開花。”
月邊嬌破涕為笑,高高興興爬到樹上,捕蟬去了。
馮掌事走上二樓,輕手輕腳地湊到門邊,從門縫中往里窺視。
只見窗邊紫藤木躺椅上,兩個人面對面靜靜躺著,陽光被雕花窗格濾成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橢圓光斑,灑在他們身上,忽而閃動一下,如同停歇的銀白蝴蝶,時而煽動翅膀。
一個躺椅睡兩個人,實在有些擁擠,白馬緊緊貼著椅子的邊緣,一條小腿被擠下了椅子,輕輕搖晃;二爺雖是側著身,但小半邊身子都懸在椅子外頭,也虧得他功夫了得,這樣也能睡得香甜。
馮掌事眸中精光一閃,側頭,用樹枝指了指伸長脖子窺視房內的月邊嬌,后者吐了吐舌頭,自覺轉過身去。他就著樹枝,將這一側的窗戶一推,關上了。
無人打擾,鳴蟬都被捉了去,兩人足足睡了大半個時辰。
白馬當先醒來,迷迷糊糊,眼神落在岑非魚的腰腹上,見他因天氣太熱,睡夢中扯開了上衣,胸腹袒露,小腹上蒙著層薄薄的白紗,略有些血跡。岑非魚身上的傷不多,應當是因為年月久遠,傷疤大都已經變得很淡,所以這道傷口尤為刺眼。
白馬不禁伸手,戳了戳他的肚子。
岑非魚猛然驚醒,看了一眼白馬,繼而閉上雙眼,隨口道:“說與你聽,也沒什么。前幾日,我去了躺江南,幫周大人對付梁炅那小子,把他打得跟落水狗一般。”
白馬:“周大人?”
岑非魚嗤笑,道:“江南的周大人很多,這個那個的,都叫周大人。梁炅心眼兒小,咽不下這口氣,我回程路上,便派刺客來追殺。里面有幾個天山來的,功夫不錯,我還見到了真正的雙刀客阿九,是被他雙刀所傷。”
“他竟能傷你?”不知是否是岑非魚臉皮太厚、時常吹捧自己的緣故,白馬不信有人能傷他,脫口而出此一問,便見岑非魚面露得意神色。
“皮外傷,你不要擔心。況且,他也沒好受到哪里去——他給我一刀,我便給他兩刀,而且我有所顧忌……且暫不提。而且我的刀上沒有毒,下毒是殺手行徑,非大丈夫所為。”岑非魚說著說著竟又笑了起來,好像自己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當時,恰巧在路上遇到了楚王入京的車隊,我施展不開,實是大意了。”
他說得輕巧,然而當時的情形,必定兇險至極。
白馬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刀光劍影,朱衣人手握長槍,一槍穿破數十人組成的屏障,任性恣意,無比風光。不過,他心潮澎湃之余,也沒有大意,爬起來坐著,向窗外探頭,放眼洛京,問:“楚王入京了?”
“想來今日也應該要到了。”岑非魚隨口答道,繼而學著白馬,向外頭望去,不解道:“十丈軟紅,顛倒折磨,有什么好看的?”
“那岑大俠,又為何要冒著戰敗身死、身入地獄受百般折磨的風險,去做這些事?”
白馬反問,岑非魚不答。
第50章 入網
※
話分兩頭,同在洛京,同在一片艷陽下,朱墻深宮中,卻處處冒著涼意。
自謝瑛半道“借走”先帝的托孤密旨,趙王梁倫連夜逃出洛陽城,而來六載余,朝堂上萬馬齊喑。謝瑛乃是國丈,其女為當今皇太后,他更是當朝“唯一”的顧命大臣,在朝中只手遮天,連皇帝親筆朱批的奏折,亦要親自過目。
其實,他縱使過目,皇命又豈可隨意更改?只不過,政客酷愛權力,然而真正能走到一個王朝巔峰的政客,不會只滿足于操縱規則和制定規則,他們會享受他人的退讓、畏懼,以及他人心甘情愿的奉獻自我。謝瑛獨霸朝堂后,一步一步,走得越來越深,他不斷地挑釁王權,在外人看來,像是行走在鋼絲上,然而在他自己看來,卻是走得越來越貼近神圣的皇權,唯有如此,才得內心的滿足。
六月初一,謝瑛奏請調換禁軍統帥。一是將禁軍統領、北軍中候楊廣成外調,二是將自己的外甥吳見安,調任為禁軍中護軍,執掌禁軍選拔、監督等諸般事宜。此事因蕭后極力阻攔,被惠帝壓下容后再議。
六月初二,謝瑛上奏請立廣陵王梁遹為太子,是向蕭后示威。此事,惠帝雖態度松動,但未當堂應允。
同日,謝太后贈一卷《女戒》與兒媳,謝瑛則鼓動群臣,聯名上書非議蕭后。蕭后眼色極佳,知道自己敵不過謝瑛,故而,群臣的上書還未遞入宮門,蕭淑穆的罪己狀,已經攤在惠帝的桌案上。
自此,蕭淑穆不入太極殿,謝瑛贏了,先前那幾件瑣事,便一件一件地合了他的心意。
沒了皇后蕭穆淑在側指手畫腳,惠帝頓覺輕松不少,可他沒有才敢和膽識,若想拿個好主意,也變得十分困難。
六月中,謝瑛將先前的奏折遞上來再議,惠帝耳朵根子一軟,任由他調整禁軍,兩件事都應允了。自此,謝瑛在幕后執掌了洛京城的禁軍。
再過幾日,謝瑛與群臣再請立太子,許是蕭后余威仍在,許是皇帝覺得自己尚未至暮年,最終也并未應允,只道“挑個好日子再說”。然而謝瑛態度強硬,不再說二話,將立太子的日子定在七月初,惠帝不置可否,算是勉強答應了。
朝中無人與自己作對,謝瑛順風順水,日子過得極愜意。這日,他又在皇太后宮中“審閱”奏折,隨意批批改改,絲毫不見外。雖會落人話柄,可還有誰能與他作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