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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太后吃著葡萄,念叨著:“父親,前幾日那楚王上奏,說是思念他母親,想入京為官,好在母親面前盡孝,您二話不說,即刻就準了。可本宮看,他那母親身體康健得很,前幾日還在禁苑狩獵,得了一只赤狐,哪里像需要人盡孝的樣子?”
不知是否是葡萄太酸,謝太后是一臉氣悶樣兒。
謝瑛大手一揮,著人拿來數十條狐裘,謝太后這才高興起來。明明是大夏天,她卻高興地挑挑揀揀,可見先前的不愉,為的并非是狐裘本身,而是覺得自己比不過楚王的母親。
謝瑛一捋胡須,道:“楚王年富力強,放在外頭指不定會鬧出什么事端,我不放心。如今,禁軍統領俱在我掌控中,洛陽城里誰還敢與我做對?不如將他收到眼皮子底下,才好找出他的錯處。”
謝太后笑道:“父親英明。”
謝瑛草草翻閱奏折,過不多久,便有親衛前來傳話,報:“楚王已入京,車馬正向宮城行來,圣上帶百官前往相迎。”
他臉上立刻浮出喜色,起身離開,自言自語道:“日夜盼著,及時雨終于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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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盼著,謝瑛的催命符,來了!”
岑非魚原本死皮賴臉,靠在躺椅上逗白馬玩,先是撥弄他的頭發,咋咋呼呼地嚷嚷“掉色了”,此刻則抱著他的曲項琵琶胡亂撥弄,唱著曲調簡單的胡族歌謠,好似一個沒長大的孩子,給他一團泥巴,也能玩上一整天。
白馬吃飽睡足,如同一只饜足的大貓,收起了掌上利爪,懶洋洋地躺著,露出肚皮享受閑暇時光。
岑非魚突然一躍而起,單腿踩在窗口上瞎起哄,“禁軍開道,王子引路,眾人夾道相迎。楚王好大的排場!”
“你干什么?”白馬著實被他嚇了一跳——自從兩人相識以來,弄壞的窗戶已數不清,自己為此沒少挨老馮的罵。
縱使白馬幫董晗辦成了一件事,現在身上有些余錢,仍舊忍不住心疼,他還是過慣了摳門的日子,窮病無藥醫,甚至忘了那窗戶是岑非魚讓人給換上的,連忙站起大喊:“下來!踩壞了窗戶你賠嗎?”
鐺!鐺!鐺——!
遠處傳來陣陣銅鑼聲,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
“怕什么?爺有的是錢,跟我回去后,你盡管拿去使!”岑非魚好似一條躍出水面的鯉魚,在半空中蹦跶個不停。
他一把抓住白馬的手,將他提到躺椅上,自己則半蹲在窗框上,俯首躬身、拍拍后背,催促道:“上來!楚王的車駕來了,咱們去湊湊熱鬧,看看王爺是不是有九頭八臂!”
白馬不動,“你發什么瘋?”
岑非魚回頭看他,眸中精光一閃,計上心頭,問:“你就說吧,你是想去看王爺呢,還是想留在房里看你二爺?”
岑非魚話音未落,白馬已爬到他背上,緊緊掐著他的脖子,兩手輕輕揪著他的耳朵,御馬一般催道:“駕!”
岑非魚哭笑不得,“你當我是牲口?”
白馬忽然想起什么,若有所思,道:“我三歲便會騎馬,還騎走了烏珠流的汗血寶馬,可從不知騎在人身上,原是這樣的感受。”
岑非魚心思活絡,他自然知道,白馬是想起了自己三年為奴的辛酸日子。可他并不說破,反倒似毫無所覺,在白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笑道:“小牲口坐穩了,起!”
岑非魚下盤扎實,腰身勁瘦,渾身肌肉極為健碩結實。然而,當他施展輕功,整個人仿佛忽然生出翅膀,好似每寸筋骨都能為己隨心所用。
足可見,其輕功已臻化境。
他背著白馬,在瓦舍林立的洛陽城中飛檐走壁,速度快如追獵中的雄鷹,羽翅一揚,躍至瓦頂,羽翅鋪展,邁過數丈寬的距離,平穩落于側立的墻面,繼而疾速奔跑。
傍晚,青山黯黯,紅日漸冷,陽光逐漸變得粘稠,一層稀薄無害的金黃色籠罩著整個洛京,宮城中的金頂朱樓,不時流瀉出一串碎金般的反光。
天地疲乏,人未定,鬧市中雞飛狗跳。
岑非魚背著白馬,穿過鱗次櫛比的里坊,奔跑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上方,聽著鑼鼓聲聲,緊追為楚王開路舉旗的先鋒騎手。那人手中有一面赤色長旗,旗幟迎風招展、獵獵作響,旗尾的細長流蘇忽然擦過白馬的睫毛,與他墨綠的瞳仁僅有纖毫距離。
白馬一眨眼,附在岑非魚耳邊大喊大笑,道:“哈哈哈!你可——千萬——不要摔下去呀!”
“遭了遭了!要摔了!”岑非魚驚恐地喊道,腳下速度卻不減,突然側身翻轉,帶著白馬在空中接連翻了好幾個跟頭。
白馬雙眼瞪得滾圓,緊緊抱住岑非魚,“怎么辦!”
岑非魚穩住步子,反手在白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側頭笑說:“掉下去也是爺給你墊背,怕什么?”
赤霞萬丈,沿街的樹葉被吹得沙沙響。
原來是拿我尋開心!白馬大口喘氣,因方才的險境心悸不止,一抬頭,嘴唇意外與岑非魚的嘴唇碰在一處。后者剛好躍出自里坊區至宮城的最后一步,落在宏偉宜陽門的瓦頂上。
那瞬間,兩人仿佛忽然踏入了時光的間隙,悠悠千古從他們腳下流過,惱人的樹葉摩擦聲忽然消失,天地間一片靜默。
白馬圓潤的雙眸中,反映著兩個日輪,還有一個岑非魚,霞光為他鑲上了一道金邊,西沉的落日像顆金色的珠子,正嵌在他的唇峰上。
風停,白馬紅著臉,別過頭去。岑非魚站定,前額上被風吹得飛揚的一縷碎發落下,他張口欲說些什么,最終卻什么都沒有說。
白馬只覺耳側的風聲與樹葉聲再起,岑非魚抬腿,繼續狂奔,最終停在銅駝街的盡頭,一座不高的佛塔背后。
街道密布著禁軍,道旁是烏泱泱的宗族,或剛剛下朝回家的士大夫。眾人俱是滿頭大汗,顯是等了許久,可仍舊對來人翹首以盼。
白馬側耳傾聽,隱約聽見他們都在感慨:如今的大周朝,太需要像楚王這樣的少年英豪了。
德高望重的老臣都沒有辦法,少年英豪,能做什么?白馬不太明白,問:“楚王很好么?”
岑非魚的目光游移不定,最終停在了一處荒宅上,他略有些心不在焉,答道:“雖然他比我是差遠了,然與其他藩王相比,還是好上一些。這楚王梁瑋,文武雙全,性格剛直,脾氣火爆,處事黑白分明,許多別人顧忌的東西,他都從不考慮,因此落得個生性乖戾的名聲,像個舊貴族,不像是天家子弟。”
好不要臉的人,白馬心中暗自嘲諷,嘴上卻已懶得與他分辨,只問:“他來了,能殺謝瑛、殺趙王,管住蕭后,扶正朝綱嗎?”
“殺人簡單,其余的……”岑非魚抬頭眺望,見楚王的車駕距此還有一段距離,便繼續說道:“梁瑋今年剛滿二十,有武力、能治下,此為少年人的優勢,憑著這股殺伐決斷的銳氣,對付謝瑛這種玩弄權術的佞臣,不在話下。但他畢竟年少氣盛,領兵打仗當是個好手,若成日混跡朝堂,則容易熱血上頭,受他人利用唆使。”
白馬見岑非魚說得認真,趁機試他一試,突然問道:“所以他被你們唆使來了么?”
“是。嗯?!”岑非魚對喜歡的人不愿藏話,突然被白馬問起,一時不防竟說漏了嘴,連忙補救道:“什么你們我們的?他是被這個、這個連我們都看不下去了的朝堂給引來的,來救苦救難的。”他說罷,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
白馬好不容易詐出一句實話,不禁開心地笑了起來,明眸皓齒,得意洋洋,不再是平日里那副謹慎神情。
岑非魚見他那可愛模樣,哪里舍得多做計較?大手一揚,隨他去罷,“你可莫要讓周溪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