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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讓你擔(dān)心了。”他不好意思地?fù)蠐项^，溫言道：“太清丹能解數(shù)十種蜀中毒藥，加上我功力本就深厚，服下以后性命可保。但此毒奇特，生效很快，你這一來一回，又要花費不少時間。我想著，逼毒不是難事，你這樣聰明，定然一學(xué)就會，何必要請那個冷心冷面的周望舒來？你幫幫我，好不好？”

白馬哼了一聲，十分輕微地點了點頭，意思是答應(yīng)了。

岑非魚讓白馬伸出雙手，攤開手掌，掌心朝上。

他再將自己的雙手放在白馬手上，試探性地度了一絲真氣過去，靜待片刻后，點點頭，說道：“果不其然，你體內(nèi)有股極強勁的真氣，故而三年前……”

“閑話休提，說正事！”白馬一臉嚴(yán)肅，打斷了岑非魚。

岑非魚摸摸鼻子，“噢”了一聲，繼續(xù)說道：“你的一位前輩，于臨終前將畢生功力傳與你。所以我才會說，你比周溪云更適合為我逼毒。”

“你說的沒錯。”白馬未有遮掩，直言相告，然而說到此事，他卻眼神一暗，“只不過，我身體殘缺，無法隨心操控那股真氣，出招都是時靈時不靈的，怎可把它隨意用在你身上？”

岑非魚笑道：“這位前輩內(nèi)力深厚，他怕你承受不住，故而用了一種極為高明的手法，將真氣封存入你氣海。天下武林人雖多，武林中的高人卻不多，你的氣海被封住，若無名師指導(dǎo)，練個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有所成。”

白馬既知岑非魚武功高強，而自己身份低微，對方不必誆騙自己，亦早就從成千上百次的失敗中，明白了內(nèi)功修煉不比外功招式，無人引導(dǎo)，甚至連門都不一定能入。

他咬了咬嘴唇，顯是心有不甘。

岑非魚笑意盈盈，一眼就看穿了白馬的心思，拉著他的手，讓他與自己十指交扣，道：“何必苦惱？你面前這位玉樹臨風(fēng)的小爺，就是一名絕頂高手。這種手法，區(qū)區(qū)略知一二。先讓我來引導(dǎo)你，你再來幫我。”

白馬雙目圓睜，剛想說“好”，然而話到嘴邊，又被他咬著嘴唇咽了下去。他雖然想要學(xué)會操控真氣的法門，但眼下是非常時刻，他人的性命與自己的武學(xué)修為，甚至是自己的前途相較，孰輕孰重，他不可能分不清明。

更何況，那人還是岑非魚，是他跟劉曜從小就仰慕的岑非魚——但白馬絕不會將這層心思，告訴眼前這個混蛋。

他只是裝作有所顧慮，推辭道：“這么短的時間，我不行的。”

岑非魚不知哪里來得盲目的信心，一抖腦袋，清清嗓，直接說道：“名師來教，你且聽好了：不計眾苦，少欲知足。專求百法，惠利群生。志愿無倦，忍力成就。此乃《無量壽經(jīng)》的開篇法門。”

他開口說第一個字時，白馬就愣住了。這不是自己兒時，從父親處聽得的口訣么？猛然從岑非魚口中聽來，他實在不能不驚訝。片刻后，他才回過神來，不禁問了一句：“你說什么？”

岑非魚只當(dāng)法門復(fù)雜，以為白馬他并未聽清，道：“你記不住？那我再念一遍。”

“不，不是。我是說……”白馬心道，他曾在魚山出家為僧，學(xué)得必然是佛門功法，這不過是個巧合，我何必如此驚異？他平復(fù)呼吸，道：“沒什么，我只是想起來，這功夫我曾經(jīng)練過，但根本不行。我氣海內(nèi)封存著的，乃是祆教一脈的光明真氣，與你佛門真氣相互排斥。我將兩門功法交替著練習(xí)，反而弄得現(xiàn)在體內(nèi)真氣時強時弱，根本就不聽話。”

岑非魚兩手一緊，幾乎將白馬的指頭夾斷。

他注意到自己的失態(tài)，才稍稍減去力道，盯著白馬，問他：“這……和尚不會來春樓嫖妓，這功夫，你是從何處習(xí)得的？”

白馬不知這功夫是否是佛門的不傳之秘，被岑非魚那緊張的模樣嚇住，不敢以實相告。未免麻煩，他隨口編了個理由，想要碰碰運氣，先搪塞過去再說，“檀青，他、他教過我。”

他心想，檀青在后院跟隨周望舒習(xí)武，岑非魚成日游手好閑，又如此好管閑事，定然會去指指點點，若是他沒有教過檀青，自己便騙他，說是在他喝醉酒時聽來的。

岑非魚聞言，收起了眼中笑意，仔仔細(xì)細(xì)地將白馬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而后沉默著，與他相互對視。

白馬眼睛的形狀，長得像鹿一樣，他的眸色灰綠、神情靈動，像一池流動著的春日溪水，反映著一個狼狽卻仍舊帥氣的岑非魚。

岑非魚的眼眸明亮，如夜空晨星，耀眼而剛強。他哪怕只是露出一絲失落，那一點點淚水，也如同熱鐵淬煉成鋼時飛濺出的火星子似的，灼熱耀目，不需要任何人憐憫。

相顧無言，那一眼，似萬年。

“你兩個倒是兄弟情深，日日在墻頭爬來爬去，屁股沒摔腫么？”

岑非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率先打破沉默，他點點頭，苦笑一下，道：“旁的事先放一放，不要東拉西扯，我是在說你。內(nèi)功不比外功，不可依樣畫葫蘆，你修煉勤勉，應(yīng)當(dāng)有所悟，但你不必因此泄氣。譬如說，我?guī)煾父ト缣矗缒觊g奔波萬里、傳播佛法，到我拜他為師時，雙腿已經(jīng)病得變了形，可他依舊是中原武林頂尖的高手。”

白馬心中稍安，道：“你師父很厲害。”

岑非魚吹了個短口哨，道：“我?guī)煾溉绷艘浑p腿，而你不過是缺點兒蛋。”

“你閉嘴！”白馬臊得滿臉通紅，羯人羽扇般的睫毛在油燈微光下，變成了柔軟的紅棕色，一顫一顫。他罵道：“你個油嘴滑舌的臭流氓，哪里來得那么多廢話，到底有沒有中毒？”

很顯然，岑非魚確實中毒了，只不過他服下太清丹后，已無性命之憂。他讓白馬幫自己的忙，一是為圖便利，二是想指點對方修行，才會說那么多看似沒用，實則能夠引導(dǎo)白馬放開心中顧忌的東西。

此時，他看到白馬色變，知道不能再多廢話，直入主題，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想做什么，必先相信自個能做。男兒大丈夫，‘我不行的’這種話，是要放在戰(zhàn)敗身死以后才可以說的。”

白馬：“你說得對。”

岑非魚很是滿意，點點頭，道：“孺子可教！須知‘諸法無我，諸行無常’，佛對眾生一視同仁，這天底下，沒有誰不能練、什么真氣不相容的道理，那都是凡夫俗子自個學(xué)不會、弄不明白，才想出來麻痹自己的東西。”

白馬：“是。”

岑非魚肅容道：“你能學(xué)到這門心法，乃是你的機緣，我不會追究。從前練過的功夫，你暫時不要再練，應(yīng)當(dāng)先打好基礎(chǔ)，從今日起，每隔三日，運行一次《無量壽經(jīng)》。先前你修煉的路數(shù)不對，須調(diào)換行氣運功的順序，且聽我說……”

白馬心里明白岑非魚想幫自己，只是被對方調(diào)笑，一時氣不過。

但當(dāng)岑非魚說到了正經(jīng)的東西，他也能夠立即放下心中的怒氣，以及對這流氓的成見，認(rèn)真聽他分說，生怕錯過半句。

岑非魚目露欣慰神色，覺得這一點十分難得。

岑非魚說話，白馬仔細(xì)聆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白馬看著看著，眼前漸漸浮起十歲那年天山腳下朦朧的電光。那個狂風(fēng)暴雨的夜晚，三個少年在四面漏風(fēng)的帳篷里，彼此緊緊相互依偎，憧憬著白馬銀槍岑非魚的慷慨豪邁，向往著逃出生天尋得自由以后的生活。

如今，原本毫不相關(guān)的兩個人，穿過萬里河山，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原本，白馬看二爺是哪里都不順眼，這人平日里，無論是言語抑或是行為，處處都透著股流氓習(xí)氣。

然而，此時燈下觀他，眉目疏朗、神態(tài)肅穆，坐得端正方直，令白馬一顆心莫名其妙的“突突突”地跳個不停。他突然從心底生出一種，陌生的宿命感，忍不住要想“偷喝二十年的烈酒，生出七情六欲”，到底是何種境遇？

想到酒，白馬不禁抽抽鼻子，“你今天沒喝酒。”他再看了岑非魚一眼，道：“看你的樣子，像是好長一段時間都沒喝酒了。”

岑非魚不知他何來此問，一時答不出來，只能反問：“你聽懂了么？想什么呢，就不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二爺?shù)男∶！?

白馬是個不服輸?shù)模麛啻鸬溃骸白匀皇嵌恕！?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