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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掩唇低低咳嗽了一聲,又朝虞知寧拱了拱手。
“抱歉。只是覺得大公子同在下一位故人有些相似,這才一時恍惚。失禮了。”
“哦?”
一直在一旁嬉笑言言的謝季忽然開口,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竟還有同我大哥長得相似之人?我還以為,我兄長這份顏色,世間僅此一份呢。”
他說著,彎了彎嘴角,只是下一秒又轉移了話題。他越過虞知寧看向盧承逸:“盧七,人都到齊了,不如來飲酒作詩?”
“好好好,此番雪中美景,再飲些溫酒,實在是雅事。”
“不知謝大公子意下如何?”
謝玨雖然病弱,卻是公認的才華出眾,她這一個月來翻遍了謝玨留下的詩稿筆記,應付這種場合倒也不怕。
更何況,她需要轉移謝濯玉對她的注意力。
“自是可以。”
盧承逸立即讓小廝溫起酒來:“那便以‘梅’為令,行飛花令如何?說不出的罰酒三杯。”
眾人紛紛應和。謝濯玉也入了座。崔瑜第一個開口:“梅開雪嶺千峰白,香入冰河一棹寒。”
大家都是在國子監念書的同窗,自是不甘示弱。幾位公子輪流接令,有的張口就來,有的蹙眉半晌才憋出一句,倒也熱熱鬧鬧。
虞知寧端著茶盞,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早已毛躁起來。自打謝濯玉落座,那道若有似無的視線便沒斷過。
“謝大公子,該你了。”
正胡思亂想著,飛花令已傳到了她跟前。她只能暫且收回思緒。
做戲做全套,謝玨的詩作她早已背了不少,其中就有一首詠梅的,她當時覺得寫得極好,如今正好用上。
“冰姿何必爭凡艷,獨立寒風自絕塵。”雖無一字帶梅,卻又贊的是梅。
盧承逸最先反應過來,擊掌贊嘆:“好句!謝大公子果然名不虛傳,這等氣骨,非尋常人能道出。”
“從前只聽說謝家大公子才華出眾,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幾句夸贊落在虞知寧耳朵里,估計今日過了,謝玨的名頭也打出去了。現在她只求不要被謝濯玉看出什么,盡快嫌她礙事,早日動手。
飛花令繼續,輪到了謝濯玉。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過去,虞知寧也理所應當抬眼看去。
謝濯玉正巧坐在一株老梅下,枝頭的積雪映著他蒼白的面容,霜色大氅裹著清瘦的身形,竟也像一枝風雪中的梅。
他微微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才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歉意:“抱歉,在下這方面實在不太行。諸位見諒。”
話音落下,虞知寧微微蹙起了眉。
別人或許不知,她卻是親眼見過的。
在青石鎮養病的那段日子,他雖也讀話本解悶,但更多時候,手邊攤著的都是些晦澀艱深的策論。書頁的空白處,都是他密密麻麻寫下的批注。
這樣的人,會連一句贊頌梅花的詩句都作不出來嗎?
見謝濯玉說見諒,鄭謙倒是來了精神:“謝二公子不必為難,既說不出,自罰三杯便是。”
謝濯玉沒推辭。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酒液入喉,他眉頭微蹙,又低低咳了兩聲。
謝季坐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這一幕,手指捻著一朵落梅,絲毫沒有解圍的意思,只等他又接連灌下兩杯,才帶頭鼓起了掌:“二哥好酒量!”
盧承逸適時舉杯:“謝二公子爽快!來來來,咱們繼續,今日不醉不歸。”
飛花令又轉了好幾圈。回回落在那道霜色身影上,他都是沉默片刻,搖頭,接著被起哄著自罰三杯。
幾輪下來,那人竟然有了醉意的模樣。
“抱歉,在下失陪片刻。”
他撐著桌案站起來,身形微晃,腳步虛浮地往恭房方向去。
鄭謙語氣帶著點譏諷:“這是躲酒去了,回來定要讓他多喝幾杯。”
沒過片刻,謝濯玉回來了。他在席上坐定,面色瞧著比方才又白了幾分。
又是一輪過去,他照例飲下三杯。酒杯擱下時,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穩住什么。只是卻不知怎的手肘在桌案上滑了一下,帶翻了面前的杯盞。
瓷器傾倒,殘酒潑了一桌。
旁人紛紛看過來,有人笑出聲:“謝二公子醉了!”
見謝濯玉這般姿態,鄭謙竟毫不顧忌面子問謝季:“你帶他來做什么?一個鄉野長大的庶子,連句詩都接不上,平白掃了大家的興。”
“都是我謝家的兄長,總不能厚此薄彼。”謝季目光掃過謝濯玉,“誰知道他這么不經事,幾杯酒就醉了。”
“先不管他,咱們詩也作了,走,去投壺。”謝季說罷,就起身往院子另一側而去。
虞知寧猶豫了一下。
她實在拿不準謝濯玉是真醉還是裝醉。書中那個城府極深的人,孤身赴宴,會毫無準備嗎?
若他是在裝醉,自己偏要上前噓寒問暖、張羅廂房,萬一他對“謝玨”生出好感,不下手了怎么辦?那她的任務豈不是功虧一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