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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重新躺回去。
或許因為身上有了壓感,也或許是因為那陌生的溫暖與窗外的風雪形成了對比,蘭摧玉的眉心那點倔強的皺褶終于逐漸放松下來,呼吸也漸漸綿長輕緩。
重獲自由的第一個晚上,他像普通凡人一樣睡了過去。
翌日風停雪霽,傀儡一大早就開始忙忙碌碌地準備早膳,傅寒燈也如往常一般在天亮之時醒來。
身側偎著一個微涼的物體,他微微瞇著眼睛,抬手想擋一下天光,這才發現手臂像是被什么壓住了。
低頭一看,小劍靈正畏寒一般縮在他的身前,眉心靈紋若隱若現,那具由一滴血凝聚而成的肉身已經變得有些透明,手臂上的重量也輕了許多,體溫更是微涼如水——顯然是那滴血氣即將燃盡。
那張臉此刻正泛出一種細微的靈光,越發顯得空靈剔透,仿佛一塊剛剛雕成、等待注入魂魄的玉胎,叫人不敢細看。
傅寒燈逼著自己移開視線。
到底是爐鼎靈偶,在培育的時候肯定會在靈體之中種入一些魅惑之物……傅寒燈調整了一下紊亂的呼吸,用了極大的意志,小心翼翼地將手臂從對方的腦袋下來抽了出來。
”吱呀——”,木傀儡推門而進,伴隨著熟悉的關節活動之聲,還有木腳丫“噠噠”踩在地板上的動靜,一碗剛煮好的粥被放在了餐桌上。
蘭摧玉迷迷瞪瞪地睜開了眼睛。
傅寒燈已經坐直,盤膝坐在一旁,看到這動靜,道:“醒了?要吃早膳么?”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米粥的香味,蘭摧玉皺了皺鼻子,感覺又舒服又不適。
這一覺睡得感覺很奇怪,身體又重又倦的,明明已經睜開了眼睛,但靈臺卻沒有任何清明的感覺,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四肢百骸都像是被蛛絲牽連著,要舒展又還沒舒展開似的,他連續揉了好幾下眼睛,眉頭皺得像是受了多大的罪,然后手朝臉龐上一搭,就想繼續睡。
傅寒燈觀察著他一連串的小動作。
忍俊不禁。
他沒有打擾蘭摧玉的意思,重新將被子給他蓋好,剛要跨過床鋪,蘭摧玉忽然一下子從床上坐直了。
傅寒燈差點一個趔趄摔下去。
他抓住床沿穩住身體,扭臉去看蘭摧玉,后者身上最后一絲血氣也完全散去,失去了肉身的桎梏之后,他的靈臺徹底歸為清明,但呼吸急促,一副被什么東西活生生嚇醒的樣子。
“修仙一道,本就逆天而行,最忌心神沉墜,靈臺不守……本尊,本尊……竟屈于血肉習性……我……”
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眼眶都微微有些發紅。
我道心蒙塵,開始,墮落了……?
他忽然盤膝坐穩,開始斂息凝神,傅寒燈只感覺靈府一股溫熱,下意識又看了一眼對方。
這家伙,是在用他的靈力,調息……?最離譜的是,他竟然有所感應,隱約也有種靈脈開始游走的感覺……沒聽過哪個靈偶能幫主人修煉啊……
還是原身魂引修為高于自己的原因?
他坐到桌前開始吃東西,時不時看一眼認真無比的蘭摧玉。
心中古怪與疑慮隨著靈脈之中某種滯澀逐漸被理順的感覺越發深重……還,還能這樣?他簡簡單單一個調息,居然真的能……傅寒燈的手忽然一軟,勺子一下子落回了碗里,他下意識捏住了自己的手腕,只覺得腕間脈搏突突跳動,像是有一股原本郁滯于經絡深處的靈力被驟然撥開,沿途帶起一陣細密的酸脹與麻意。
仿佛是有誰嫌他體內這套靈脈運行太蠢,順手給他拽直了一段。
傅寒燈眉心逐漸皺起,牙齒都跟著泛起酸來。
……什么,情況?!
屋內響起木椅被帶歪的聲響,傅寒燈想站卻沒能站起來,終于忍不住開口:“前輩——”
蘭摧玉卻依舊閉目斂息,神色凝寂,顯然已經進入某種專注的入定狀態。
傅寒燈盯了他片刻,額角逐漸滲出細密的冷汗,只覺得體內那股被強行撥順的靈機還在越來越漲,那酸痛之感讓人恨不得將那幾處關節都挖出去扔了。
好在不過數息,那難熬的一陣便緩了過去。
傅寒燈呼出一口氣,終于重新活動起手腕,卻再次一怔。
方才酸痛的地方,像是被人重新接骨續脈了一般,只余一種從未有過的輕快之感。
“……”這小靈偶,難不成當真是又一個機緣?
蘭摧玉終于從入定之中睜開眼睛的時候,傅寒燈已經吃好并且收拾好,但依舊坐在桌前,表情帶著幾分木然的凝重。
蘭摧玉并不知他發生了什么,隨口道:“血。”
他已經想好了,他要直面對抗睡覺這個大敵。這世上還沒有他打不過的敵人,蘭摧玉是不可能因為一次失敗就對其避之唯恐不及的。
權當再走一遍修行路就是。
傅寒燈沉默地取出銀針,剛要刺破食指,便聞蘭摧玉道:“用心源之指。”
“……?”
一般來說,器靈結契多以敕令之指,也就是右手食指為主,此指掐訣、役使等,也都極為方便,其中靈血對器靈也更為受用,更能增加主器之間的羈絆……
見他遲疑,蘭摧玉忽然想起昨天沒有得到的答案,挑眉道:“怎么,你已有了相好之人?”
心源之指一直只在與道侶結契的時候才會用到,這個說法從古修士時代便有了。但事實上,絕大部分人在祭祀上位的時候,都是直接劃破左手掌心,握拳淋血,以示忠誠,蘭摧玉倒也不是不能讓他這么干,但一來他一次暫時用不了這么多血,二來嘛……
“看我干什么?有還是沒有?”
傅寒燈收回視線,略作思索,道:“暫時沒有。”
“沒有就好。”蘭摧玉道:“免得本尊還要棒打鴛鴦。”
傅寒燈:“……”
他眉心微攏,心情逐漸復雜起來。
“日后修行,你當斷情絕愛。”蘭摧玉開口,同時走下塌來,隨手召過自己的寄身之劍,道:“這世上,無論是好看的男人,還是好看的女人,都會影響你拔劍的速度,但……”
“啪。”長劍直接被按在傅寒燈的面前,蘭摧玉屈肘俯身,絕倫面孔觸目驚心:“你的劍不會。”
傅寒燈屏息看著他鋒利絕色的面孔,不等他調整好自己的狀態,蘭摧玉已經與他拉開距離,他繞著傅寒燈,道:“你家中可有還在人世的父母親人?”
“……”傅寒燈終于得以放松呼吸,道:“沒有。”
蘭摧玉很滿意,他一只手搭在傅寒燈的肩膀上,后者的身體又是微微一僵。靈體的手有些微涼,可隔著布料,他依舊像是被灼了一下。
蘭摧玉渾然不覺,聲音卻是溫和而霸道:“既如此,從今以后,你不必再有旁的牽系,你需要的規訓、庇護、歸屬……都由本尊來取代。“
“本尊是你在這世上的第一順位,你以心源之指侍奉,乃天經地義。”
既然傅寒燈成了他的執劍人,那他自然要摒棄一切雜念,親緣也好,情愛也罷,從今以后,漫漫仙途,滾滾紅塵,蘭摧玉就是他的唯一。
他并不覺得自己這話有什么不對。
傅寒燈能撿到他絕對是他此生最大的機緣,既然是最大的機緣,自然要用最重的分量去待。心源之指又算得了什么?
何況,他索要這根手指,本意也是在為他掃平未來修行路上可能會有的一次情劫……總之,只要蘭摧玉還拿他當執劍人一日,傅寒燈就別想有任何旁的干系。
殷紅的獻血從指尖飛出,緩緩浸入蘭摧玉的眉心。
他的身體重新落地凝實。
與此同時,蘭摧玉明顯感覺到,兩人之間的初契像是被一縷清流重新潤過,紋路鮮活如初。
這初契畢竟是淺契,若是無血源加持,時間久了就會消失,聯系也會越來越弱,反之倒也會逐漸加深,但始終不如心尖血締結的本命契。
他重新去穿了鞋,見傅寒燈依舊在桌前靜坐不語,想了想,許諾道:“若你日后好好表現,本尊就跟你結本命契。”
“……”誰要跟你結本命契啊……
他越發覺得自己是撿了一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