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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甘心
同桌孫婧夢送了章矜之一盒hellokitty樣式的便利貼, 專門用來和她傳小紙條寫悄悄話的,這是女生之間的小浪漫。
課間休息時,她萎靡不振地趴在桌子上望向章矜之的方向,拿著一只粉色的熒光筆在草稿紙上戳戳弄弄不知涂鴉著什么, 心事重重地和章矜之講著她的“f哥”的最近動向。
f哥是孫婧夢暗戀的別的班一位男生的代稱。
學生時代的綽號代稱也是會被分為三六九等的, 對于某個女孩來說, 重要的男生往往會被冠以abcdef之類的字母別稱,至于旁的男同學,那就可以根據他們的特點分別命名為“美猴王”“齙牙哥”和“豬豬俠”。
就像孫婧夢把自己暗戀的男生叫做“f哥”, 而站在f哥身邊的朋友就是“土豆1號”和“地瓜2號”。
最懵懂青春的歲月里,喜歡的某個男生只是沒有如往常固定那般從自己的班級門口經過一次,對于女孩子來說都是個天塌了一樣值得傷心的大事。
至于那個f哥到底是誰, 數年后再想想,似乎并不重要了。人記住的往往是某一瞬間的悸動。
孫婧夢放下熒光筆,用手指勾了勾章矜之的校服衣袖:“金枝,你說, 如果他上午大課間沒有過來,下午還會來嗎?”
章矜之耐心地安撫:“他今天不來明天也會來的, 就算在教學樓這邊沒有看見他, 說不定中午吃飯他就坐在你旁邊那桌呢?”
孫婧夢低聲啊了一下,故作嬌羞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要不要, 我吃相不好看的,聽說今天中午食堂還吃蝦呢,讓f看到我一嘴里吐出四五個大蝦頭怎么辦?”
章矜之思索道:“那我把我的那份蝦也給你吃, 你可以一口氣噗噗噗吐出十個蝦頭,這樣f哥一定就會永遠記住你的。”
孫婧夢啊啊亂叫起來,不輕不重地捶了章矜之兩下:“我討厭你!”
章矜之不由莞爾, 眸中笑意更深。
她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好地融入了高中時的生活,不僅能融入,而且還在其中過得頗有滋味。
最開始,章矜之曾一度懷疑自己的高二高三兩年會過得十分乏味無力,因為她要面對的是一群在心理上比她“幼稚”許多的十幾歲的同學。
她想,她和他們沒有什么共同話題,他們不成熟的心境也一定讓她難以理解,或許今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她要過那種沒有真正朋友的生活了。
可事實上并非如此。
在三十八歲和十六歲,她分別有兩個圈子里的朋友。
三十八歲時,她的朋友圈是大學學校里的同系教授老師,其他高校學術圈里的好友,還有因她前夫而結識的那些各種社會上層名流。
和他們在一起,她需要和他們談論成年人的話題,和同行們聊學術圈內的新聞,和那些名流們聊各種紙醉金迷的奢靡享受之事,什么慈善晚會啊,高定看秀啊,某某富豪繼承人的三婚婚前party之類。
而十六歲的朋友們顯然更加簡單,也更加純粹,某天班上的中年數學男老師穿了件毫無審美的丑襯衫都可以成為他們一整天悄悄討論的樂子。
章矜之知道班上女生私下傳閱的那些紙質青春校園小說毫無營養,但現在她也愿意偶爾在書包中偷偷揣上一本回家翻一翻,第二天過來還書時給那個女生帶一條草莓味的夾心軟糖以示感謝,和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故事中的狗血劇情。
現在她覺得校園時代的這種友誼反而還更有意思。
章矜之本就長得美惹人喜歡,加上她性格又好,對班里的女生多很友善,為人不小氣,常常和大家分享一些零食糖果,一來二去,人緣反而比前世讀高二的這個時候還更好了。
不過,在章矜之過得還算順心遂意的這段時間里,程愈川的人生陷入了堪稱兩世以來空前絕后的低谷期。
他從沒有這么狼狽落魄過。
不論是愛情,學業還是事業或友誼,每一樣都給了他最沉重的打擊。
他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先是被章矜之棄如敝履,婚姻破裂,愛情慘敗,就像她抽走了他的脊骨,讓他數日以來渾渾噩噩失魂落魄;
接著又是一朝陡然重生,令他始料未及之時忘記了大半高中時候學過的內容,考了個從未有過的極差的成績,一時之間幾乎淪為整個年級的笑柄,被級部的幾個主任和班主任、老師他們劈頭蓋臉罵了好幾頓。
再者,不論重生之前的他擁有一個多么令人驚嘆的財富帝國,現在他的資產全被一鍵清零,他一無所有,清貧拮據,又要住回到那個小小的出租屋里。
他現在連幾個朋友都沒有,他又素來心性高傲,本來就不愿意再和這些高中的男生湊到一起玩,而且現在人家那邊愿不愿意搭理他還難說。
他前世曾有的那幾個關系勉強還不錯的朋友呢,韓復宇后來為了章矜之和他鬧掰了,張又揚也在他心里被劃為了他的仇人,他也不屑于再去和他們多有交集。
那個高一的老仇人李昊睿依然排擠他。
原先程愈川成績好時,常年穩居年級第一的位置,他還是幾個老師心里看重寵愛的學生,李昊睿不敢隨隨便便拿他怎么樣,不敢用什么手段來擠兌他。
現在程愈川的成績也不行了,也不再得老師青眼,甚至因為幾個老師對他的過往成績持有懷疑表態,對他的態度有些微妙的厭惡冷淡,李昊睿自然免不了聞著味上來踩他幾腳,在班中的男生里拉幫結派,換著法的讓大家一起孤立他。
這些事情章矜之猜也能猜得到的。
她和程愈川有幾次課間在教學樓的長廊里擦肩而過,即便彼此的視線沒有片刻交匯停留,可章矜之還是看得出他滿身的極低氣壓。
他整個人都是沉悶而壓抑的,貧瘠得像西北荒漠里一塊永遠見不到春天的干涸土地。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他似乎瘦了很多,像是這頎長俊拔的軀干上被人用剔肉刀狠狠刮下了一層血肉,他清癯的身體仿佛只靠著最后幾根骨頭撐在了寬松的校服里。
人一瘦,眉眼便更加凜冽銳利,周身盡是森冷的寒氣。
——也許現在他真的覺得歐洲那幾家銀行欠了他幾百億,覺得全世界都欠了他不少錢,所以才能生出這樣的陰郁之氣來。
和他面對面交錯而過時,章矜之努力讓自己的心不起半分漣漪。
她和張又揚的關系近來反而好了很多。
原先這還并非她本意,只是因為她給張又揚送過兩次東西,一次是她答應過的喜糖,另一次是高一結束前上個班主任推薦給大家買的名校金題真卷。
那套名校真題包含了全部學科整個高中三年會用到的知識點,該校的老師也常年擔任高考出卷人,所以大家說這套習題的含金量很高,當然,價格也很高,因為實在是太厚了,哪怕是盜版的復印本也不便宜。
章矜之已經選了文科,物化生那三本她又用不到,又偶然聽張又揚說他沒買過,每次都是去借別人的過來用,自己把題目抄下來再做的,她便隨口一提把那三本送給他,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張又揚當時很高興,為了感謝章矜之送他書,就主動向章矜之提議說,以后章矜之有不懂的題目可以問他,章矜之也客氣地和他說了謝謝。
正好她之前把程愈川給刪了,現在又來一個拍照搜題軟件給補上了空缺,不愁以后想問問題時沒人問。
張又揚滿面喜色地抱著那三本厚厚的精裝習題冊回了教室,在抽屜里四處翻騰了一頓,騰出空位來安頓他心愛的寶貝們。
他同桌還在邊上好奇地問了一句:“呦,揚哥,你把這套書買回來啦?是你買的還是因為你考了年級第一,老師給獎勵的啊?”
張又揚愛惜地把三本書來回翻了翻,頭也不抬地道:“是章矜之送我的。”
周圍三四個男生會意過來,低聲長長地“喲”了一聲,七嘴八舌地說什么都有。
“章矜之啊,是不是文科班三班那個挺漂亮的女生啊?”
“特別白,特漂亮。”
“她家挺有錢的吧?她爸每天晚上開卡宴接她回去的。是不是她?”
“等等等,你們說的誰啊誰啊,章矜之是誰啊?”
“就一特好看的女生,誒,氣質跟那舞蹈生似的,家里還有錢,純種白富美。”
有人用手肘撞了張又揚一下,“誒,揚哥,她為什么對你那么好啊?你跟她啥關系啊?她養你的貓,給你帶喜糖,還送你書?”
還有人跟著起哄:“她不會對你有點意思吧?那你可得把握住了啊,章矜之這種白富美大美女錯過了這輩子都不容易遇到第二個了。”
“趕緊寫個情書表白一下子唄,談到就是賺到!談到了趕緊先親個嘴,把揚哥這初吻送出去哈哈哈哈哈哈!”
張又揚不痛不癢地澄清反駁了兩下:“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你們別瞎說——”
嘭一下動靜,幾個說話的男生集體安靜了下來。
是程愈川過來了。
他從外面進來,路過張又揚桌邊時,頭也不抬地把一大摞數學老師批好的作業扔在了張又揚這個數學課代表的桌上,意思也很明顯,是讓他發下去的。
因為上次月考的事情,程愈川算是徹底栽倒在級部主任和幾個老師的手里了,一天要被叫去辦公室罵兩三趟,那些老師就是逼著他解釋他的成績問題,但他每次站在那就不說話,次次都被罵到要上課了才準他回去。
剛剛他大概就又是在辦公室挨過罵,回來時數學老師順手讓他把作業帶給課代表發下去的。
他臉色實在太難看,陰沉沉地能滴出水來似的,加之近來大家覺得他身上的氣場不太對勁,有種瘆人的意思,叫人不怎么想靠近他。
他在張又揚桌上扔下東西,張又揚一聲不吭地撿起作業老老實實往下發,幾個閑聊的男生也各自散開,嘴里還紛紛嘟囔了幾句:
“程愈川怎么了?從月考過后就一直這么一副死人臉,誰欠他的。”
“他還不服氣唄,本來這次要是沒失手,還能再抄個年級第一回來的,這次敗給揚哥了,氣得慌啊。”
“他哪來這么大火氣,自己沒本事玩作弊玩脫手了,鬧了這么大笑話,現在天天被老師罵,回來就跟同學發脾氣,我們欠他的?”
張又揚很快把那一摞作業拆成幾個小組的發了下去,回座位坐下后他還低聲勸了勸邊上的幾個同學:“算了吧,別跟他計較,他不就這個脾氣。”
就在這天晚上,章矜之正好有事情要找張又揚。
她積攢下的兩三個課時的化學作業還沒來得及訂正,明天上午第二節就是化學課,到學校去可能也趕不上補,于是她就把錯題拍給了張又揚,讓張又揚幫她訂正一下。
張又揚的心倒是好心,但他的方法卻有些不適用于章矜之。
他確實有求必應,很快就把幾個題目的答案算了出來,然后直接就把答案報給了她。
章矜之光看著幾個答案,哪里推得出這些化學實驗什么反應置換溶解步驟?
他又不像程愈川那樣很了解她,知道她底子虛,都是手把手的從第一步開始掰開了嚼碎了地講給她聽,而且會在草稿紙上給她把詳細的計算步驟全寫下來的。
章矜之只能委婉地再告訴張又揚,她說她看不明白這個答案是怎么推算出來的,請他給她一點過程。
然后張又揚終于想得起來稍微給她寫了兩個化學方程式在上面。
章矜之仍然有些看不明白,只好非常抱歉地請他再更詳細地講一下。
本來還不算特別難的事情,這么來回幾趟一折騰之后,就到了11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