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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孫倆的日子現下反倒比別人好過,趙寡婦道?:“今年遭了大災,馮家怕我寡婦失業,還引薦我給人家養蠶,上?回又讓我趕緊買米,我還有前兩年沒吃完的糧食,咱們倆肯定可以過一個好年。”
“油坊的掌柜給孫兒買了一件襖兒,孫兒又去了馮員外那里,馮員外與我說學會這賣油的勾當,日后他家的油賒給孫兒去賣,到?時候攢些本錢,奉養你?老人家。”趙小郎道?。
孫兒今年才十歲,就已經如此?懂事,趙寡婦忍不住點頭:“馮員外多好的人,今年把那些田畝的租子都免了,難為他自?家也?并不十分的耗費。那日我去他家里送些菜,他家中午吃飯,就一碟煎豆腐,一樣青菜,一樣炒雞蛋。咱們家里受人家恩情多,等你?長大了,可要?好好報答才是。”
趙小郎重重點頭,他又小聲道?:“婆婆,我回來的時候,聽到?賴家的人在吵架。”
賴大搶了她家的口糧田,趙寡婦恨的要?死,但是畏懼賴家人多勢眾,不敢報復。如今聽到?他家吵架就高興:“這也?是他活該,他家搶了我家的田就算了,可天災人禍,老百姓靠天吃飯,這幾年他小兒子要?成婚,又添了孫兒,勉強糊口罷了。到?了明年,他家恐怕就更難過了。”
除了賴大家里,馮鶴家里也?出現了糧荒,常香蘭不懂稼軒之時,平日都是掐著錢過日子。在她看來,馮家那么些田,真不成了,回家拿就是了,怕什?么。
可糧食漲到?三兩銀子一石了,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常香蘭就對馮鶴道?:“家里肯定是有儲存糧食的,不如你?回去要?些?”
馮鶴臉皮薄,只得回來逡巡一頓,被馮鯉罵了一頓,馮老娘見馮鶴如此?沒算計,也?說了他一頓。
“必定要?給他們一個教訓才是,一年二十四兩銀錢,那豬肉每斤才七八文,也?吃不起,河柴三十擔都才一兩,您看鶴弟手腳發冷,吸著鼻子,肯定著了風寒。您要?管,您自?己買糧食送去,如今各自?管自?己,否則我能救他一次,還能救他無數次么?”馮鯉也?是氣不過。
馮老娘心疼小兒子,但是她也?不是糊涂人,知道?大兒子說的是正?理,因此?也?道?:“都是那常香蘭不懂當家。”
“也?不是常香蘭的事兒,我家里的銀錢,江氏管的好我自?然交給她打理,若是管不好,就自?己打理。鶴弟難道?不在那家里住?別總怪外人。”馮鯉沒好氣道?。
馮老娘沖過去,把他夫婦倆說了一頓,常香蘭又羞又愧,只好去常老夫人家里打秋風。常老夫人捏著帕子道?:“我原先看他家兄弟倆親親熱熱的,沒想到?內里竟然如此?。”
實際上?常老夫人還有意讓孫兒常遂娶對門馮家姑娘,那馮姑娘聰穎伶俐,堪堪八九歲的小姑娘,學問做的好,談吐不必說,見識不遜色于大人。
據說馮大郎免去租子的事情,就是她勸她爹做的,這讓籍籍無名的馮大郎,一下讓縣令都知道?了。
可馮鯉連親弟弟都不愿意周濟,顯然他這個人并不是想象中那般。
常香蘭聽常老夫人這般說,如同找到?知音一番,忙道?:“您說的太是了,平日樣樣都算計,請我們吃一頓飯,也?要?我們感恩戴德。”
常老夫人到?底老成些,還是勸著她道?:“雖說你?家相公和馮大郎一樣也?是秀才出身,但馮大郎家業興旺,頗擅長理家,你?有什?么事情與我發發牢騷倒好,可若真的得罪了人家也?不好。”
常香蘭從常老夫人這里借了五十斤米回去,給了馮鶴臉色看,馮鶴原先在家中,爹娘嬌寵,一有什?么事情還有哥哥沖在前面解決,如今面對妻子的冷臉,他也?只好討好起來。
如此?冷戰數日,常香蘭見丈夫愈發順服,心中自?然得意。
這些事馮鯉早就料到?了的,也?不覺得有什?么意外,倒是開春后,他們城東有大戶請戲班子來唱《荊釵記》,馮鯉帶著盈娘去看戲,原本打算讓江氏和楚哥兒都去,可楚哥兒吵著喝奶,江氏只好遺憾的讓他們父女?過去。
馮鯉在路上?還問起女?兒:“你?如今也?是八歲的姑娘了,讀書也?讀了兩年了,覺得讀書如何??”
“讀書自?然是很好的,可是天天早起,功課太多了,女?兒真希望能慢慢學就好了。”這是盈娘自?己的看法。
馮鯉笑?道?:“我讀書的時候也?不愿意早起,可又很怕遲到?,不喜歡一進學堂所有人都盯著我看,所以被迫早起。”
“爹爹,沒想到?您也?是這般啊。”盈娘笑?道?。
馮鯉帶著女?兒帶了里面的看臺上?,他也?是怕被擠,所以特?地在圍屏里定了個位置,這里還擺了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壺熱茶,一些炒的花生瓜子。
很快好戲開場,敲鑼打鼓似乎驅散了去年的災害。
可對于賴家而言,卻是很難過,賴大的大兒子實在沒辦法,出去攔路,想打劫一些有錢人好過年,不曾想被人家抓住了,小兒子上?去幫忙,兩個兒子差點被人送進牢里,還是他們痛哭流涕跪著求人,人家才放他們一馬。
其實再等些時日就好了,可賴大等不了了,賴家其他兄弟一個個都摳門的緊,況且他們有的比他還窮,他只好賒錢了讓人找妹夫馮老二去還,自?己打算再去外面躲一陣子。
可出去躲也?是要?盤纏的,他腳不聽使喚的走到?戲臺附近,想起曾經他就是因為賣了個孩子從而發了一筆小財的,又想故技重施。
他耐心很好,一直躲在陰暗處,這戲臺子附近小孩子特?別多,一直跑來跑去的,雖然有爹娘祖父祖母在身邊,可大人們也?是又要?看戲又要?看孩子,有些粗心的人難免就顧前不顧后了。
賴大盯上?的是一個男孩子,這孩子生的很俊俏,卻穿著布衣,看的出來是個貧家兒子,這樣的人家往往是沒那么多途徑和功夫去找孩子的。
只要?抱著他跑了,明日就到?了漢陽府脫手,他找些短工做,等到?開春了再回來。
但是他沒想到?他的一舉一動被盈娘發現了,盈娘坐的地方正?在高臺,一覽無遺。她悄悄對馮鯉道?:“爹爹,我看到?賴大躲在那個臺子下面,一直在看那幾個玩鬧的小孩兒。”
盈娘有被拐賣的經驗,所以她很機警。
馮鯉假裝吃茶的間隙,果然看到?有人探頭探腦的,不是賴大也?是哪個。
卻說那賴大,趁著天色將黑,故意拿了個面具做怪臉,把那個小男孩吸引過來,才一把抱住,正?準備拔腿跑的時候,一把就被馮鯉帶著兩個識得的鄰居抓住了……
賴大臉色瞬間煞白。
這賴大在堂上?還狡辯,說他只是見那孩子可愛,想抱一抱,可惜縣太爺見他這般,就知道?是個慣犯,故而抓住他的話頭,又打了一頓,賴大還真的招了。
原本拐賣未遂,可能只打幾板子,但他之前竟然有拐賣良家子的得先例,按照大景律法,杖一百,徒三年。
……
此?事了結之后,馮鯉本人也?是十分唏噓:“我只當此?人不過橫行鄉里,沒想到?竟然做出這般拐賣人口的事情。”
盈娘也?覺得驚險,萬一那一日她并未看見,那么很有可能那個孩子就真的被拐了?她不知道?自?己前世是被誰拐走的,可是這輩子她似乎冥冥中救了自?己。
賴大被判刑之后,賴大之妻曾經在村里雄赳赳氣昂昂,如今卻是凄風苦雨,他們家占趙寡婦的田也?被人還給了趙寡婦家。
人人拍手稱快,盈娘看著特?地上?門道?謝的趙寡婦,不由得想這世上?興許壞人多,可是好人還是更多。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只不過馮鯉拔貢的事情算是徹底沒戲了,他專門問過楊蕙的爹楊主簿,楊主簿說是上?面弄錯了,這幾年并沒有拔貢的人選。
馮鯉只得埋頭讀書,他還對妻女?道?:“還好我也?沒有太大指望,一直在讀書,索性?我被提拔為廩生了,今年鄉試教諭說我學有所成呢。”
盈娘笑?道?:“爹爹,您別灰心,您今年也?不過三十六歲,人生七十古來稀呢,女?兒相信您肯定能夠鄉試得中,仕途順暢的。”
馮鯉難得吃了一杯酒,又進去書房讀書了。
殊不知楊主簿也?在吃酒,楊太太正?問他:“我還真以為馮家那位能做官,年節下還送禮過去,沒想到?是個誤會啊。”
“屁話,有什?么誤會啊,你?不知道?現在候官多難。馮鯉的事情的確遞送到?了提學道?,也?撥個缺出來,可這個缺多少人等著,早就被人改頭換面去當官了。”楊主簿說起來也?是讀書人出身,聽到?這樣的事情也?是同情。
楊太太詫異道?:“這是何?意?難道?是說官位被別人頂替了不成?”
楊主簿抿了一口酒:“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