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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生活需要甜
“分數122。”
“啊!”才聽到這里,最熟悉奧數分數區間的羅淑芬就已經激動到漏出了一聲低低的尖叫,整個人已經按捺不住,在辦公室里一個勁地轉圈。
“全省排名在第8名,恭喜啊,貴校郁巒同學在省一等獎劃線范圍內,且排名前列。”
這個名次和分數連接電話的組委會工作人員語氣里都帶上了吃驚,這是他查到的第一位鄉鎮小學省一獲獎選手,不是今年第一位,是歷年來第一位。
電話掛了,辦公室里還一片安靜。
多……多少?
所有人都還懵懵的,周慧和張國棟聽到分數后下意識默默退后了兩步,如果小明只是和郁巒差個幾分,他們或許還會憤憤不平,但122的分數、全省第八的成績,已經足夠令人望而卻步了。
為了能篩選數學天賦與創新思維的頂尖學生,省級奧賽的試卷以變態著稱,一張卷子上全是難題,因此考出來的分數都是很低的,150分的卷子能考60-90分已算佼佼者,更別提能考到一百分以上,甚至是一百二。
連他們這樣毫無自知之明的人,做夢都不敢夢這樣的分數。
陶萄呆了半響,終于長出一口氣,轉而緊緊去抱住了也還呆呆的郁巒,抱住了又忍不住仰起頭,努力把眼淚憋回去:“我要哭了都。”
郁巒也很開心,他應該可以和姐姐一起上學了吧?可以了吧?但他還不熟練要怎么表達這么濃烈的情緒,呆了半天,反倒用手拍拍陶萄:“姐姐不哭,不哭。”
陶廣志和郁美珍也紅著眼眶,一左一右把兩個小孩摟在了中間。
“真的做到了,竟然真做到了……”夫妻倆也哽咽不已,只有他們知道郁巒這樣的孩子,要拿這樣的獎項有多不容易。
他離開樟溪鎮以外陌生的地方都不敢獨自去,周圍人一多就會緊張焦慮到要戴著耳機拼命深呼吸,作文至今都只能寫出三行字,別人和他說話他還經常聽不懂,當然,更多的時候,是他說話別人聽不懂。
羅淑芬早就哭了。
明明剛剛很激動,想大聲歡呼起來,心酸卻又率先漫了上來。
四年了,從二年級開始,她牽著這兩個懵懂的小孩兒開始爭戰奧賽,直到今天啊,直到今天!
所有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從今以后,所有人都會知道,鄉下的孩子一樣可以拿省獎,哪怕他們沒有奧賽教練,沒有生活老師,也沒有經費坐飛機。
依舊還是讓兩個孩子闖出來了。
這次真的要大大慶賀一番,回去小燒烤小啤酒全整起來了,陶廣志高興得幾乎喝醉了,經哇哈哈哈亂笑拉著脆皮鴨的翅膀跳舞,被脆皮鴨嘎嘎嘎地毫不留情地叨了好幾口,
陶萄和郁巒也都被允許破例抿了一小杯米酒,郁巒像個小狗一樣靠在她肩頭,他的喜悅好像來得慢半拍,大伙兒都激動完了,他這會兒才忽然對她樂呵:“姐姐你好,我要開始高興了。”
“那你直接就高興唄,不用打報告。”陶萄被他逗得笑沒了眼,還是滿心喜氣冒出來,忍不住又去揉他頭,“哎呀我們芋頭怎么這么厲害啊。”
他也眉眼彎彎,臉紅撲撲的,笑了笑又有些害羞,低頭將腦袋抵在她肩膀蹭來蹭去,又小聲請求:“姐姐,請你抱抱。”頓了頓,“謝謝。”
“抱抱抱。”陶萄張開手把他抱住。
“請你,用力擁抱我。”
“……咦呦,給你勒成麻繩行了吧。”
腰際兩側被姐姐的胳膊擠壓,他緊緊地靠了過去,立刻就一臉滿足。
好溫暖啊。
郁美珍好不容易把陶廣志從脆皮鴨的嘴下解救出來,樓下又來人了,陶萄大伯、叔叔、大伯娘、兩個姑姑也聞訊趕來慶賀了。
看著郁巒一臉驚恐地被大伯從自己懷里拽出來,使勁拍著背說你小子以后有出息,又被兩個姑姑夾在中間你摸一下臉,我掐一把,陶萄樂得不行。
直到郁巒顫著睫毛望過來了:“姐姐救……”
他已經十一歲了,怎么還能露出這樣和小時候一樣令她心尖都打顫的表情呢?陶萄心里不明白,但已經撲過去把他拉到身后。
她舍身救弟,現在換作她被倆姑姑也又掐又摸,揉圓搓扁了,姑姑們還說:“哎呀,那郁巒能上附中沒跑了吧?哎呀,從來都沒想過咱們家里能出一個數學這么厲害的孩子啊。”
郁美珍特別喜歡陶家人說“咱們家”這個詞,她笑著說:“是啊,樂老師說就郁巒這名次,放在全市絕對是第一,不用等學校替他推薦,可能明天附中老師就自己打電話來要他了。”
“好好好,太好了,那接下來就看咱們葡萄的啦?保送考啥時候?”
“六月初,陶萄那肯定更沒問題了。”郁美珍自信滿滿地說。
陶萄卻悚然一驚。
對啊,她還沒考呢,別是她沒考上啊!
轉眼就到了陶萄要去保送考的日子,店里還是非常忙,如果關了店可能會導致積壓很多訂單,于是角色互換,這回是成功被市附中一個電話提前撈走的郁巒當家長陪她去考試了。
她和郁巒正好可以坐張家明家的小汽車去市附中應考。
上了車后,陶萄、郁巒和張家明媽媽一起坐在后座,張家明坐副座。
張國棟開車,雖然今天很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只開了窗戶,沒有開空調,還輕咳了一聲:“郁巒不是有點暈車嗎?那就不要開空調了,吹吹風,等下你們考試頭腦也更清醒。”
熱乎乎的風灌進來,周慧一邊理頭發一邊在問張家明準考證、筆之類的帶好了沒,她看著比張家明還要緊張。
但搞笑的是,她問一句,正在默默聞橘子皮的郁巒身子就會跟著一跳,也突然扭頭問陶萄帶了沒,后來把周慧都弄尷尬了,氣得不得不閉了嘴。
郁巒見她不問了,還鼻頭上掛著個橘子皮,特別疑惑地轉頭看了看她,眼神好像在問,你怎么不問了?
張家明在副座憋笑已經把自己憋得嘴唇都在顫抖,他在心里暗暗地說:好哥們,干得好啊。
別說張家明了,其實陶萄也差點沒憋住笑。
張國棟的小汽車還算干凈,也沒舍得擱這會兒流行的香包、車載香水,大自然的風從四面窗子流動進來,有點熱,可郁巒的確不大暈車了。
車里安靜下來后,郁巒漸漸都不用掛橘皮了,還能黏著陶萄,伸出自己的手問她:“姐姐,你緊張嗎?歡迎你牽我的手啊?”
陶萄困惑地牽了:“你想牽手就直接牽好了嘛。”
郁巒在陶萄的手伸過來后,才握住她的手指,很嚴肅:“不一樣。”
他要遵守長大的規則,和擁抱一樣,牽手也只能互不等價。
陶萄搞不懂,反正牽了就牽了,她捏捏他的手掌。
郁巒明明四肢都變細變長了,肉墊卻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軟軟的。
好玩,像文具店里暢銷的捏捏就會叫的橡膠小豬。
不過郁巒最近確實奇奇怪怪的。
他時時望著天空發呆,現在也是,牽著他,又時時仰頭望向車窗外的天空,陶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沒看出什么來。
問他在想什么,他每次都分外嚴肅地說:“在想,變成,鳥的辦法。”
這答案把陶萄這個專業芋頭翻譯器都干死機了,瞪大眼看著他揚起頭久久遠望天空的樣子,想半天沒想出來。
在她沒有留意的地方,芋頭為什么開始向往當個鳥人了?
就在他們出發去市里這天。
邊小雨也故地重游,背著一個大包走出了樟溪鎮的汽車站,比起第一次來時那樣的意氣風發,她這次垂著頭,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
**
薄荷的綠色。
在郁巒眼里,六月的樟溪鎮就是這樣令人愉快的顏色。
山青序夏,枝木繁森。
敞開的車窗樹影婆娑,一路向北,穿進被兩座蔥蘢大山夾在中間的公路,蜿蜒著沖進了滿眼的綠色里,梯田和茶山在目光盡頭交錯,所有的綠色都在陽光下迸發,閃閃的,被車流激起的風,將這些綠色中間夾雜的野花吹得搖擺。
郁巒被喜愛的綠色包裹,忍不住搖晃腦袋。
陶萄本來要參加這樣的考試還有些緊張,看他一路觀察小鳥和植物,像光合作用的樹木一樣在搖擺,也不免呼出一口氣,漸漸開心起來。
她一定也可以的!
到了考場,差不多還剩半小時開考,陶萄和張家明對了證件和文具就直接進去了。郁巒抓著斜挎的包帶,緊緊地跟了幾步,踮著腳看著姐姐跟著指引的指示牌穿過了操場,和張家明分道揚鑣,她向左邊的教學樓走去,身影又很快被一棵榕樹遮擋,最后若隱若現地拐進了第一棟教學樓。
日頭很大,陶萄不在他身邊,讓他心中如被一群螞蟻來來回回爬過,變得緊張不安,他忽然就不動了,就抓著包帶,就這么直挺挺地站在太陽底下盯著校門看。
周慧喊了他兩聲都沒回應,就不管了,自己和張國棟坐在棚子里,搖著廣告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小明應該是沒問題的。”
“他數學可是省三的水平,英語我們也提前學了,語文更不用發愁了。”張國棟把所有科目數來數去,數得自己激動得一拍大腿,“我覺得他保送考考第一都有可能。”
他的單位里只有他的孩子這么優秀,能夠被學校推薦去考附中,張國棟都開始幻想張家明拿下保送考第一,他的同事領導們會怎樣酸溜溜地恭喜他了。
周慧認同地點點頭。
樟溪鎮中心小學在這么多鄉鎮中學里已算是強校了,小明可是經常拿年級第一的孩子,他身上還有奧數省三等獎的光環,其他學校的學生怎么能考得過他?
天氣悶熱,兩人又說起天氣、張阿公的身體、張國棟的工作、周慧的親妹妹好似婚姻不順的一堆瑣事……差不多過了一個鐘頭,考試還沒結束,卻聽見距離校門口最近的一個考場引起了騷動,門口等候的那些社區醫生,接了個電話就提著醫藥箱往里沖。
周慧皺了皺眉:“誰啊?小明也是在那棟樓考試,別影響他……”
她話都還沒說完呢,在外面太陽底下直愣愣站了一小時的郁巒忽然開口說了聲:“小明出來了。”
周慧猛地站起了身。
張家明竟然被一個老師背出了考場,一路背到學校外面臨時搭起來的醫務處里!她渾身血液都沖到頭頂了,手腳冰涼,張國棟驚慌失措地拔腿沖向醫務處時,她想跟上去,腳都軟了一下。
落后了幾步,等她趕到,掀開塑料簾子進去,就聽到張國棟失態地咆哮:“怎么會這樣呢?怎么會這樣呢?啊?”
她一看,張家明臉色蒼白發青,躺在醫用小床上也控制不住倒在床邊嘔吐不止,早上吃的早餐尚未消化完全,全吐光了。
“你們家長早上給孩子吃什么了啊?是不是豆漿沒煮熟啊?”醫生拿了臉盆來接,搖搖頭抱怨了一句,轉身去給張家明掛水,“這種關鍵時候,早餐就不要吃那么飽,東西不要吃那么油,你看看,這吐得止都止不住。”
張國棟一聽,立刻轉過身來,指著周慧橫眉倒豎地罵:“都怪你!他要吃漢堡奶茶,你非要自己在家給他烙什么蔥油餅,配豆漿喝,看看看看,弄成這樣,你這媽媽當的,兒子前途都被你毀了!”
“不可能!豆漿我肯定煮熟了!”周慧被罵得一縮,嘴上還在辯解,眼淚也跟著一起掉了出來,“蔥油餅也是他常吃的,怎么可能!”
醫生在旁邊用手指一彈,折斷了安瓿瓶口,往里注射兌藥,淡淡地說:“重油膩油的什么蔥油餅平時吃沒事,考試人是很緊張,腸胃蠕動變弱久會引起反酸惡心嘔吐,豆漿就更是高危早餐了,我們一般都建議重要考試不要喝豆漿的。”
張國棟快要氣瘋了,用手指著周慧:“你到底怎么當媽的,讓你在家全心照顧孩子,臨到頭了你把孩子照顧成這樣!”
周慧臉煞白。
張家明把胃里的東西都吐光了,好不容易停了停,還沒喘口氣,又被他爸吵得頭疼,垂著眼虛弱地說了句:“爸,你別罵媽了。”
“不罵她罵誰?今天又沒吃別的,怎么會弄成這樣!”張國棟繞過床邊裝嘔吐物的臉盆,叉著腰,皺著眉問:“你題目做完了沒?”
張家明搖搖頭。
張國棟更是氣得話都要說不出了,轉頭賠笑著問正給他手背扎針的醫生:“醫生啊,能不能不掛水了,給孩子扎個止吐的屁股針,趕緊讓他回去考試,還有半小時呢!”
醫生無語:“你是醫生我是醫生?都吐成這樣了,掛水都不知道能不能馬上止住。”頓了頓,他瞥了眼這對父母,又說,“出了考場不可能再回去的,還是讓孩子安心休養吧,下午還有一科呢。”
張國棟咬咬牙,不甘心,掏出腰上掛的小靈通,瞪了還在喃喃說肯定煮熟了的周慧一眼,掀開塑料簾子打電話去了。
周慧咬咬唇,也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出來,張國棟憤怒掀開的塑料門簾還差點打到了正在門口躊躇的郁巒,把他嚇得像兔子一樣往后一蹦。
郁巒有點害怕地回頭看了看,姐姐不在,他本就有點不安,這會兒更是不知所措。他看到張國棟和周慧都走到對面去打電話了,還隱隱聽到張國棟在等電話接通的時候,仍然還在怪周慧這個當媽的早飯都不會做。
郁巒回過頭來,抓著背包帶,掀開簾子,慢慢跨過門檻,才恢復正常步伐,走到張家明躺著的小床邊。
他臉色還是青白的,時不時還會突然一陣痙攣,吐幾口黃水出來,那接嘔吐物的盆已經被醫生重新換了個新的,還把風扇拿過來吹。
通風后,酸腐的味道漸漸散去了。
“小明,怎么樣?”郁巒摸了摸鼻子,對著床腳問。
張家明吐完最后一口,閉著眼,虛弱地笑了笑:“作文才寫了個開頭,前面也還沒檢查,估計是沒戲了,白來一趟。”
郁巒捏了捏帶子,想了想,又重新問了一遍:“你怎么樣?”
張家明這時才睜開眼,他笑起來:“我很好啊。”
郁巒一頓,目光終于從床腳爬升上來,飛快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有些不解地撇開:“很好嗎?”
張家明竟真的有些如釋重負。
小升初的志愿表在考前就已遞交,他沒勾擇校,他爸媽也認為沒必要勾。今天語文考到一半被抬出考場,就算下午的數學考了滿分,也注定和附中無緣,可他眼中甚至生出一點點喜悅來。
“好嗎?”郁巒仍然在喃喃重復。
張家明輕輕嗯了聲,悄悄往門外瞥了眼,他爸媽打了好幾個電話,估計是沒人能幫這種忙,他爸氣急敗壞地開始和他媽媽爭吵,他媽一開始還哭了會兒,后來被張國棟的言語刺痛,也開始高聲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