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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聲音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刺耳。

他們焦頭爛額的是他沒辦法再繼續(xù)考試，而不是他吐到虛脫身體不知怎么樣。張家明蒼白得沒血色的嘴角微微一翹，嘆息一般地把眼睛閉上了：“很好，這樣我就可以留下來陪莉莉了?！?

郁巒愣愣地看著他：“陪莉莉？”

天氣很熱，醫(yī)務(wù)處的風(fēng)扇嗡嗡直響，那位醫(yī)生見他暫時不吐了，讓他好好休息，就去棚子外面坐著了。

醫(yī)務(wù)處里面暫時只剩下了郁巒和張家明兩個人。

張家明沉默了一會兒后，忽然又笑了，他把自己的褲腿往上卷，一直卷到大腿上部，那是穿短褲也不會露出來的地方。

那個部位很少見太陽，使得他的皮膚顯得很白，也顯得那上面一道道被小刀劃過又愈合最后留下的粉色傷疤更加明顯。

郁巒睜大了眼。

他把褲管重新放下去，說話聲音特別輕：“有很多次，我真的覺得……我快要救不了我自己的時候，是莉莉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莉莉會求羅老師給他媽媽打電話，莉莉會舉著本子在窗戶外安慰他，莉莉會和他一起養(yǎng)蠶，莉莉會用礦泉水瓶抓螢火蟲送給他，莉莉會抱著考砸害怕大哭的他說：“張家明，沒事啊，你躲到我家里去，你媽不敢拿我怎么樣的，我保護(hù)你?！?

“我保護(hù)你啊，張家明?！?

“離開莉莉，我可能真的會死吧？”張家明看著自己的手腕低低地說，又看向有點被嚇到的郁巒，“你會懂嗎？”

他除了一條爛命一無所有，他盼望長大盼望離開這個家，盼望有一天能夠變成一個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可是他又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能夠緊緊抓住的友誼，好像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了。

有時候小明說話很像大人……啊對，姐姐也這么說，說他小小年紀(jì)就一把年紀(jì)了，郁巒一時分心想到了姐姐，就呆呆的，微微張著嘴，沒有回答。

張家明又撇開眼：“也是，你不要懂比較好。”

“我懂。”

張家明又吃驚地回轉(zhuǎn)過頭來。

風(fēng)扇攪動的熱風(fēng)拂起來郁巒的額發(fā)，他一直緊緊抓著背帶，他黑玻璃珠一般剔透的眼睛沒有看張家明，而是在遠(yuǎn)望篷布間隙外的天空。

“我懂的?！彼种貜?fù)了一遍。

張家明輕笑了一聲，閉上眼沒再多說話了。

讀什么中學(xué)對他來說沒什么區(qū)別，反正他不管在哪里上學(xué)，都得做比其他人多三四倍的作業(yè)，在鎮(zhèn)上讀初中，還更快樂一些。他仍可以居住在南街小巷里，家里有阿公，學(xué)校有莉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

如果上了附中，就只有媽媽會跟著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密不透風(fēng)、時時刻刻、分分秒秒地跟著他……

那樣，他可能，真的會死掉吧？

郁巒望著天看了許久，沒看到小鳥，才重新低下頭，他瞥了眼張家明，本能移開視線，猶豫了一下，又控制自己轉(zhuǎn)回目光。

他挪過凳子，在那張小床旁邊坐了下來。

手指蜷縮又伸直好幾次，也深深呼吸了好幾下，他終于伸出了手，用指尖戳了戳張家明那瘦得骨骼凸起靜脈清晰的手腕，隔了會才說：

“不要死，小明?！?

張家明睜開眼，很少會和他對視的郁巒，此刻，那雙烏黑的眸子竟靜靜地注視著他，重復(fù)地說：

“莉莉不在身邊，也不要死?！?

張家明一股熱氣沖上眼眶，他忍耐著轉(zhuǎn)過頭，抿了抿嘴，顫抖地嗯了聲。

兩人沉默地對坐了一會兒，張家明輸了液精神好了點，外面他爸媽居然還沒吵完，當(dāng)然也沒有進(jìn)來過問他一句。

他目光麻木地從外面收回來，看著莫名陷入沉思呆呆不動的郁巒，忽然問：“郁巒，你知道什么是喜歡嗎？”

郁巒回過神，為什么莉莉和張家明都喜歡問他這個問題呢？雖然不明白，但他還是非常自信地點頭：“知道?！?

“你喜歡誰??？”張家明溫柔地笑著。

“姐姐，數(shù)學(xué)，媽媽，第一名喜歡?！庇魩n自信地掰著手指，“姐姐做的葡撻，綠豆，香蕉，第二、三、四名喜歡?！?

好一個大亂燉，張家明瞬間喪失繼續(xù)問的心情，哭笑不得地用沒扎針的手遮住了額頭：“好好好，你這樣也好?！彼D了頓，抬眼望著塑料篷布縫隙外漏進(jìn)來的一點綠意，又重復(fù)了一遍，“你還不明白，你這樣也好?！?

什么是不明白這樣也好？

郁巒愈發(fā)不解，歪了歪頭，歪到一半想起姐姐說思考的時候不許歪頭，他慌忙把腦袋剎住，半晌，慢慢把頭正了回來，才松了口氣。

邊小雨再次站到南街面包店的店鋪門前。她將手搭在額頭上，半瞇著眼，仰起頭去看那熟悉的招牌，也松了口氣。

她果然像自己在文章里寫的那樣，再次踏足了這家小店。

只是此時此刻，她滿心疲憊，滿腦子都是揮之不去的惡毒語句，陌生的恨意像潮水一樣將她包裹，就因為她寫了一篇文章表達(dá)對南街面包店漢堡的喜好，她明明把文章里所有提及的漢堡都夸了一遍，也并沒有明褒暗諷的初心，但還是很多人打電話來罵她。

問她是不是收了錢；問她是不是刻意想引導(dǎo)輿論；說她辜負(fù)了所有喜歡這本雜志的人，欺騙了大家的感情；還有寫信來怒斥她，激烈地問她還記不記得新聞人的公正，還有直接開腔罵她下賤、垃圾、墮落、收受賄賂、惡心的，也有舉報給雜志社，非要開除她的……

這突然的一切令她不知所措，連主編都嘆氣說：“小雨啊，沒事兒，文章是你寫的，但稿子是我審的，讓他們找我來，你把座機(jī)電話線拔了，放你兩天假，你出去走走吧?！?

她像個木頭樁子似的站了好久，才低低說了聲對不起，后來，她真像個逃兵一樣休了假，把一堆爛攤子留給主編了。

邊小雨想，她真是不負(fù)責(zé)任，是個沒用的逃兵。

可她實在沒辦法，她被罵得夜里睡不著白天吃不下飯，心好像一直提在心口，心悸心慌得從太陽穴開始感到發(fā)涼麻木，直到感到喘不過氣，只能坐起身來捂著胸口不停地深呼吸。

她也才剛剛畢業(yè)一年而已，玻璃心還沒煉成不銹鋼，無數(shù)詞句縈繞在她腦海，橫沖直撞也揮之不去，讓她一想起來就又酸又疼又慌。

她想不明白，自己沒殺人也沒放火，為什么會因為一篇文章這么恨她？同事們說：“你這是不小心捅了馬蜂窩，傷了人家大餐廳的面子，才有此劫。其實他們罵你和你寫的內(nèi)容關(guān)系不大，你就算換另一家店也是這個結(jié)果，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由頭站到道德制高點，拼命往你身上吐唾沫，直到把你拉下來，見你被踩個稀巴爛，他們才爽快了。是非對錯，其實也沒那么重要。”

話雖如此，邊小雨卻還是感到窒息，連手指都在顫抖，面對新的選題頭腦一片空白，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提不起勁，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她無法好好地工作與生活了。

請了假也不知道去哪兒，不想面對任何一個她熟識的人，最后莫名其妙就買了車票來了這里，這個小鎮(zhèn)還是這樣，略微顯得比去年熱鬧了一點，也可能是夏天的緣故，夏天本就顯得熱鬧。

可她卻變了，變得滿身寒意，心生苦澀。

她就這樣頂著烈日，一步步走到南街面包店門口了。

或許是炎炎的中午，店里又是沒什么人，老板娘恐怕上樓午休了，店里的玻璃門后頭只有那位胳膊壯壯的、躺在躺椅上閉目聽收音機(jī)的陶老板。

才不過一年不見，那位老板的胳膊怎么好像更粗壯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

風(fēng)鈴叮當(dāng)響。

面包店比去年她來的時候擁擠了一些，角落里堆了小山一樣高的紙箱，每個紙箱上都貼著地址，紙箱旁邊還有一臺她不是很懂的機(jī)器。

“歡迎光臨……”那陶老板有氣無力坐了起來，一看見邊小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哇呀呀呀地叫了起來：“哇呀，你個小編輯你還敢來啊！都怪你，現(xiàn)在全省的人都知道我是個做面包好吃的懶蛋，你你你……你其他都很寫的很好，就是把我寫得太夸張了，我明明都是干完活才休息的！”

一開始他的確為自己上雜志而高興，忙過前兩波后，后面來訂面包的大學(xué)生忽然就開始在電話里打趣他了，問他今日可還活著？

氣煞他也！

就像今天，他讓美珍上樓去睡午覺，他和小游一起把要發(fā)走的面包都打包好，又把小游和鄭師傅也趕去二樓休息，才趁著沒人躺下來歇一會兒，但因為雜志文章的關(guān)系，他們都只能看到他躺著了，壓根沒人關(guān)心他干活了沒！

他好苦，明明干了活，卻等于白干啊。

邊小雨被他悲憤指控的樣子弄得一愣，半晌，才勉強(qiáng)笑出來。

比起那些惡意，陶老板這好笑的責(zé)怪都變得可愛了。

她誠懇地道歉：“對不起啊?！?

邊小雨沒想到竟然有人真的會打電話問候他，就像沒想到自己寫的文字會為自己引起這么多爭議，或許這就是表達(dá)者的宿命吧，被喜愛也會被厭憎，可她似乎太脆弱了，她還要繼續(xù)寫下去嗎？

陶廣志一聽她道歉反倒不好意思了，手腳都不知道放哪里：“哎呦，我也不是真的怪你，美珍經(jīng)常說要感謝你呢，可惜上回她給你們雜志社打電話，打了十個都打不通一個，后來打通了一次，你的同事說你請了長假。真是不巧，我老婆真的很想和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一直幫我們店里宣傳，今天我替她說謝謝你啊?！?

邊小雨搖搖頭。

說完，他忽然留意到女孩兒那有些憂愁的臉，他琢磨琢磨又說：“那個，今天你想吃什么面包你隨便拿，不收你錢?！?

邊小雨沒什么胃口，她其實也不是過來買面包吃的，好像就只是想過來看一眼罷了，就在她要搖頭告辭時，那陶老板突然唉了一聲，從躺椅上跳了起來：“等等等等，我個女啊，她最近又做了個新面包哦，你肯定沒吃過，來來來，你嘗嘗。”

說著，不等邊小雨張嘴，他就利索地把玻璃柜門推開，用夾子夾了個黑黢黢一坨的面包出來，又順手從冰柜里拿了一瓶西瓜汁，全塞到邊小雨手里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煩心事??？哎，人生海海，總有不順心的，沒什么大不了的！吃點甜的心里就好受了，去吧去吧，上樓去吃吧，樓上有大風(fēng)扇，可涼快?！?

她懵懵地就端著托盤被招呼到了樓上。

坐在角落的長桌一角，她看了看托盤里其貌不揚的面包，聞了聞那苦甜苦甜的巧克力香味，有點不知道怎么下手，弄了半天，她還是一咬牙直接用手捧著吃了。

還沒入嘴呢，已經(jīng)滿手可可粉。

咬下第一口，臉也臟了，手更臟了，牙也黑了。

她狼狽不堪地愣住了，可嘴里香濃絲滑的巧克力醬和那酥皮都讓她很驚艷，很好吃啊！剛剛她一大口吃進(jìn)去很多巧克力醬，嘴里很甜，可她心里好苦，這一點甜她都不覺得齁，心里還有點酸酸的。

再咬兩口，衣裳上也沾上了，吃個面包都吃成這樣！

倒霉死了。

可奇異的是，她憋了很久也很委屈的眼淚終于搖搖欲墜。她心里想，憑什么罵我呀，他們什么都不知道，憑什么用那么多惡意臆測我啊，我又沒收一毛錢。這個世界上有那么多更壞的人，為什么不去討伐那些人呢？

一邊流淚宣泄，一邊繼續(xù)大口吃面包。

在高熱量與糖分的撫慰下，已經(jīng)好多天沒有好好吃飯的邊小雨，終于覺得力氣又回到了身體里，銹住的思緒也開始轉(zhuǎn)動，曾經(jīng)被罵得坐在電腦前一個字都敲不出來的她，終于又再次感受到靈感從腦海深處汩汩淌出來了。

好個臟臟包，既然都罵她，她還就非再寫一篇不可！

她以后不在雜志社寫，免得連累同事和主編，但現(xiàn)在是網(wǎng)絡(luò)時代，好多潮人都寫blog，她也可以去開一個欄目叫小雨的美食日記，寫她想寫的一切！她要向世界發(fā)出自己的聲音，哪怕不是主流，哪怕并不權(quán)威，可就算是另類的表達(dá)，就算不被認(rèn)同，就算非主流的聲音也可以吧？

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什么是標(biāo)準(zhǔn)化的成功。

眼淚和著甜甜的面包，她扁了扁嘴，狼狽的她捧著狼狽的面包，終于不再顧慮那些面子不面子，卸下一直強(qiáng)裝平靜的偽裝，嗚嗚地大哭出了聲。

是啊，生活需要一點甜，也可能需要很多。

但無論如何……都請努力活下去吧。

**

交卷鈴聲響，陶萄出來才知道張家明語文才做了一半就不得不棄考了！下午數(shù)學(xué)那科，由于張家明父母堅持，他是掛著針被老師們饞著進(jìn)去繼續(xù)考的，數(shù)學(xué)考完還有一場面試也是如此，面的是英語對話。

張家明算是一路掛著水強(qiáng)撐著考完了剩下的。

但誰都知道，就算這樣，張家明能考上附中的事也沒戲了。

能來考保送的都是各鄉(xiāng)鎮(zhèn)優(yōu)秀的學(xué)生，一兩分都能拉出十來個人的差距，別說作文沒寫，就是漏了一題沒做都可能功虧一簣。

雖然他也有省三的奧數(shù)排名，但沒法像郁巒那樣被老師打電話過來搶著要，奧數(shù)的省三等獎一年能評獎評出幾百人，市里幾乎每個小學(xué)都有得省二、省三的孩子，并不稀罕，一般附中只會優(yōu)先錄取省一，錄滿就不錄了。

就是輪也輪不著。

陶萄這才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她記得上輩子張家明也沒能上附中，但因事情太久遠(yuǎn)了，她根本不記得是什么原因?qū)е碌模F(xiàn)在才明白過來。怪不得他上輩子也是難得的學(xué)霸，初中卻沒有讀更好的學(xué)校，他甚至高中讀的還是縣一中，和陶萄、饒莉莉這兩個讀另一所寄宿學(xué)校的學(xué)渣一起混跡在縣城。

如今看來，也可能是和這輩子一樣，沒能順利完成保送考試吧？

她心底還生出了一些些內(nèi)疚，她能記住的小學(xué)記憶太少了，有時候還得偶然刺激了才能回憶起來，不然她肯定能提醒他的！

回去的路上，車?yán)镪幵泼懿迹瑥埣颐鲝?qiáng)撐著考完數(shù)學(xué)和英語面試，人快虛脫了，沒勁說話；張國棟只顧開車，沉著臉一言不發(fā)，周慧則默默流淚，弄得陶萄和郁巒不知所措。

兩人一句話不敢說，姐弟倆像兩條可憐咸魚，緊緊貼著車門坐。

車一開到巷子門口，陶萄趕緊說了句謝謝叔叔阿姨，就拉著郁巒下車。

回來已是晚霞滿漫天，通紅的夕陽把一切都照成絢爛的橘金色，陶萄和郁巒手拉著手，像披著勝利的鎧甲回來的。

她今天做得挺順利的，幾乎沒遇到不會的題，就連數(shù)學(xué)都絲滑寫到了最后一題，陶萄自己還挺滿意的，不管能不能考上，她都覺得對得起自己了。

后來正如她所想，畢業(yè)考之前，市附中的錄取通知就通過郵局寄了過來。

陶萄家收到了兩份。

還沒來得及蹦起來高興呢，又收到了兩個好消息。

一個是家里攢夠了三萬兩千元，連本帶息還給了大伯。現(xiàn)在家里終于沒了外債，擴(kuò)張后的店鋪也在短短一年間完全回本，還掙了不少利潤，一切向好。

另一個是開心西餅屋付老板的邀請：

“陶老板，我看中了市里的一個前店后廠的門臉，好地段，離附中就五百米，咱倆要不合伙，我入股，一起把那門臉盤下來，我們直接把分店開到市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