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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可頌臟臟包
清晨的面包店里,已彌漫出一股熱可可的味道。
剛醒發好的臟臟包生坯微微鼓脹,陶萄在表層薄刷了一層蛋液,再撒了一層可可粉。推入預熱好的烤箱,等著溫度漸漸攀升,生胚一點點膨脹得像個小枕頭,層疊的酥皮開始鼓起,在酥皮里的黃油慢慢融化,也順著層層肌理滲出來,漸漸地,烤箱里就彌漫出了一股濃郁的黃油與巧克力香氣。
二十分鐘后拉開烤箱門,原本淺褐色的生坯,已經烤成了深琥珀色,酥皮烤得焦脆,一層層紋理和邊緣微微卷起,表層的可可粉經過高溫烘烤,一部分融化滲入了酥皮里,一部分依舊保持著干燥的深棕,成功形成了深淺交錯的臟的質感。
陶萄放溫了以后,拎起一個,輕輕一掰,簌簌掉了幾層酥皮,就露出了層層疊疊的酥松內里。藏在芯里的巧克力塊在高溫中早已融化成流心,濃稠地順著斷面流淌。
她吹了吹,又下意識用嘴接了一口,燙得直蹦。
不過,烤得正好呢。
陶廣志在旁邊默默地看著女兒熟練的烘焙手法,一邊沾沾自喜,我個女好犀利啊;一邊膽戰心驚,哦呦,完蛋咯,這玩意雖然長得跟煤球一樣,但掰開了以后看著就有點好吃。
陶萄遞了一半給老爸:“陶廣志同志,請你試吃。”
“沒大沒小。”陶廣志翻了個白眼,接過來,先擱在眼前端詳了一下。
乍一看真不太起眼,牛角包那種酥皮的紋路完全被可可粉掩蓋了,要不是它散發著誘人的巧克力味道,拿在手里真像一坨牛糞啊。陶廣志這人哪怕拿著要入嘴的東西也能毫不在乎地胡亂聯想。
但……他又仔細瞄了瞄,陶萄的酥皮起得很完美,只要手指輕微使勁,就聽見細細的碎裂聲音,湊近聞一聞,味道也很好,有黃油香也有可可苦甜香,是讓人聞著就覺得很厚實的味道。
他咬下一口。
剛烤好還熱乎著呢,一口下去,還軟熱的巧克力醬差點沒流到他下巴上,味道確實很不錯,酥皮一層一層,里面卻是有點軟的,不留神吃得太大口的話,可能會覺得巧克力醬偏甜,但外面那層可可粉正好是苦的,兩個這么一混合,倒是剛好了。
“好吃是好吃,就是不方便吃……”陶廣志抹著嘴上的醬,豎起一根臟兮兮的手指頭朝陶萄點了點,意思做得挺成功的。
連這名取得也是名副其實,他現在滿手可可,嘴上也滿是巧克力醬,的確是臟臟包啊,這種奇怪的面包到底誰能干凈地吃完啊!
不過他女兒已經夠厲害了,今年才十二啊,就能做出這樣的面包了。陶廣志忍不住又在心里暗喜,他十二的時候還愛玩泥巴呢,甚至企圖用河邊的臭泥巴捏一套碗出來,做了一窗臺奇形怪狀的東西在曬,曬得家里臭烘烘的,還不許人丟,鬧得陶家阿嫲經常站在院子里大聲罵他:“廣志啊,那么多年了,你腦子里的水還沒倒干凈啊?再不把你那些爛泥丟了,我把你也丟了!”
二十歲做的酥皮,油都包不住,被那老師傅罵得狗血淋頭。
陶萄笑起來:“就是要不方便吃。”
曾有人專門研究臟臟包為什么能成為一個現象級網紅食品。本身這東西確實挺好吃的,酥脆焦皮之下,那種巧克力爆漿的口感其實也是很多人喜歡的,但巧克力夾餡的面包并不算稀奇,臟臟包在口感的提升并不算跨越式的創新,可是它就是很火,應該算是最火的巧克力類型面包了。
有一些很閑的專家,還專門為臟臟包的爆火,提出了一種理論叫“精心設計的邋遢”,用那些專家的話來說,臟是一種叛逆的反差美學,可以為習慣精致生活或總是偽裝的人們提供一種解壓方式。
臟臟包算是一種當時新奇、彰顯個性的食物。
雖然后來徹底成了過氣網紅。
陶萄特意在雜志第二次報道家里店鋪的時候做這個,其實也是想借助社媒傳播的途徑,推出一種帶著一點反叛的面包,或許會讓人耳目一新。
今早她為了做臟臟包起來得很早,做完也才八點,試做一共做了兩層,大約六十個試賣,她和陶廣志分吃了一個,又留了三個給郁巒、莉莉和張家明,剩下的就直接讓陶廣志擺出去了。
除了考試用腦過度的郁巒,全家都醒了,陶萄也準備上樓叫他起來吃早飯。上去之前,她探頭看了眼店鋪。
一大早的面包店是最忙的,郁美珍和許姨剛煮好奶茶,正一杯杯塑封,擺進冰柜里;小游哥哥也在卸今天送來補貨的雞蛋和面粉,一會兒要全部碼到倉庫里;鄭師傅的手被村里一位老中醫推拿針灸后好了,今日強勢歸來,正站在店里玻璃房做第一批豆沙圈。
葡撻、小貝胚子、漢堡胚也在烤箱里慢慢膨脹了,陶廣志把一個個臟臟包擺在專門放新品的那層玻璃柜,也回到料理臺,繼續忙活卷虎皮卷了。
店里所有人都忙碌又熟練地坐著自己的事情。
為了準備考試,陶萄已經很久沒在店里幫忙了,今天算幫了一點小忙,她還挺開心的,先別說賣得好不好,至少陶廣志和鄭師傅可以少做六十個面包了……吧?
一會兒把郁巒叫起來,她準備拉上他去饒莉莉家寫作業。當然,如今兩人角色對調了,郁巒今天純屬陪讀。對他來說,奧賽成績雖還沒出來,也不知能不能被提前批特招,但已盡人事,也只好聽天命咯。
陶萄、張家明和饒莉莉,還得為小升初的事兒熬一個多月呢。
她幽幽嘆了口氣,她這個假學霸果真比不上張家明這樣的真學霸,她現在一度進入備考倦怠期,六年級的題其實和初一的難度已相差不大,尤其是數學,她看數學題都快暈題了。
今天明明是周末,張家明也明明剛考完奧數,卻還能七點半精神抖擻地給她打電話,約她和郁巒九點半去莉莉家做題。
真是恐怖如斯。
這么比起來,一直睡到現在的郁巒真不算什么學霸了,他屬于什么霸呢?嗯……樂老師就經常絕望地對郁巒說:“你可真是我爸啊。”
說起來樂老師的女兒好像已經過了百天了吧?聽郁阿姨和陶廣志說,他們之前滿月時去吃過酒席,百天宴時也送了紅包去,聽說那小姑娘長得又白又胖的,那手胖得一截一截的,很可愛。
兩人回來后都很感慨,都開始懷念起自己孩子小時候的樣子。
陶萄一周歲之前幾乎每個月都去照相,一歲后每年照一組,集了三大本相冊,陶廣志編了號,幾幾年到幾幾年,如果把這些相片全都拿出來,一張張講,他能講到天亮。
郁巒卻只有半本,相冊還是陶廣志給買的。他小時候的照片只有兩張,一張是滿月的,一張是周歲的,再后來就是來了陶家后,每年和陶萄一家照的了,有合照有單人照還有額頭點上紅點涂了兩坨紅腮紅的“藝術照”。
當時陶廣志也發現了對比有點慘烈,這不行啊,趕緊打個哈哈想把相冊放回去,但郁美珍卻說:“沒事,以前的事情我早就不在乎了。”
她看著眼前笨手笨腳把相冊往柜子里塞的男人,微笑起來:“現在我有家人了。”
剛嫁到陶家時,她還不確信自己是不是又有了一個家,現在她已經能斬釘截鐵地說出來了。她有家了,一個真正的家。
后來這倆中年夫妻還真窩在床上,把每一本相冊每一張照片都回憶了一遍,親親我我、膩膩歪歪了一個晚上。陶萄還是聽陶廣志這兩天忽然說起她小時候的糗事,一問才知道有這回事兒,心里憤憤不平。
哼哼哼,拿自己女兒小時候在回南天尿床,連著尿三天,把家里被子都尿得曬不干只好穿外套睡覺的事兒說出來逗老婆笑,也就陶廣志做得出來了!
陶萄沒一會兒就上了三樓,敷衍地在門上敲了一下,就直接推開了。
郁巒的這間房是雜物間改造,本就偏小,但好在四四方方,陽光也很好。他來陶家的時候,這間房里只有一張舊書桌、一個雙開門小衣柜、一張床。現在四年多過去了,房間里已滿是獨屬于郁巒的氣息了。
他的床靠近窗,被套是淡綠色的底,滿是小月牙的圖案,床頭柜是一張竹凳改造的,擺著一個香蕉形狀的鬧鐘、一個陶萄送給他的頭戴耳機,郁巒的書桌也是竹板做的。
陶萄也是和他相處久了才發現的,他喜歡綠色,所以很容易接受蔬菜一類的食物,他還喜歡像月牙、香蕉一樣帶弧度的東西。
而其他實木板都是木色棕色,他不想要,為了找到竹板書桌,好懸沒給陶廣志腿跑細了,最后還是請竹器廠的師傅給定做的。
那竹板書桌就在床對面,靠著墻,三個用來裝虎皮卷的長條包裝紙盒被倒扣在桌上,變成了一排小增高架。
這排增高架上放了一排的鐵皮青蛙,從舊到新,一個個朝向一致地蹲在那兒。青蛙旁邊是用書立立起來的一排書,當然也按照顏色、書本大小、排得整整齊齊。窗簾也是綠底小月牙的,窗子防盜網上掛著郁巒用薰衣草瓶做的風鈴,和店里門口掛著的一樣,只是小一號。
窗臺上還有站軍姿的多肉植物,排了兩排,全是同一品種的綠色葉片的多肉,也說不清是什么品種,是羅老師辦公室那顆多肉祖奶奶掉落的葉子繁殖出來的,她辦公室的多肉長得太茂盛,不得不送了一堆多肉葉子給學生。
陶萄也分了兩片,然后被她精心照料后澆水澆死了。
最后嘛,好像只有郁巒這種查閱了多肉習性后一板一眼記錄澆水日期、定期摸土壤是否干燥的奇怪小孩種活了。
郁巒這里的多肉子孫們,應該也已五代同堂了。
陶萄繞到床邊,他綠色的拖鞋整齊地擺在床邊,頭朝外,且對其了地板磚的線條,端端正正地擱在中間。
郁巒蜷縮在床邊,塞著耳塞,抱著被子睡。
陶萄一看就想吐槽。
他這么個睡法,一米八的床,他能空出一米五來。不像她,滿床滾,邊邊角角都能照顧到,有效利用了床鋪的面積。
郁巒睡覺的樣子還是很乖的,長而直到睫毛蓋在下眼瞼上,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逆著光還能看見他白凈的臉頰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他睡覺不知為什么不愛拉窗簾,大塊大塊的陽光長驅直入,在他臉上畫出一道道光影。
這么亮堂都能睡著,陶萄每回都要把窗簾拉上才好睡。
“起床了芋頭。”陶萄蹲下來,不客氣地在他頭上一頓揉,沒一會兒就給郁巒揉醒了,但他困倦得沒有睜眼,只是像貓似的將下巴擱進她的掌心里,用臉頰輕蹭她的手
她被蹭得直笑,忍不住又捏他臉,“今天早上有你鐘意的綠豆粥哦,我爸還把殼濾掉了,你起來就可以吃了,不用挑殼了。”
沒錯,陶萄想到這件事嘴角就抽搐,郁巒喜歡吃綠豆粥,不是因為綠豆好吃,單純只是因為綠豆粥是綠色的!所以綠豆粥還得多放綠豆少放米才行,也不能熬太久,不然綠豆就不綠了。
不綠了,對他來說,美味程度就大打折扣了。
他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張嘴就是:“姐姐,請你抱我一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謝謝。”
“給你慣的。”陶萄嘴上吐槽,身體卻很誠實,坐到床邊,俯下身抱了抱他。奇怪,這家伙考完試怎么又莫名變得粘人了。
郁巒把下巴擱在陶萄的肩膀上,手又揉了揉眼睛,終于清醒了。
他等姐姐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之后,才輕輕地用指尖回抱著陶萄。
一抱上,他就懶懶地不愿意動彈了。
郁巒一直好好地遵守著長大的規則,可有時他真的很想依賴姐姐,想賴在她身邊,想繼續擁有姐姐的擁抱,為此,他一邊忍耐一邊思考了好幾個晚上。
現在他終于想明白了。
長大后,他不能隨便抱姐姐了,這是規則沒錯,但他用數學規則算過了,請求姐姐來擁抱他,并沒有違反規則!
只有(a,b)=(c,d),才會成立a=c且b=d。但他和姐姐是兩個不同的人,那兩個有序對必然不相等,那他抱姐姐和姐姐抱他就是互不等價的兩件事。
規則是禁止他抱姐姐,沒有禁止姐姐抱他!
所以只要讓姐姐抱他,他就又可以和姐姐抱抱啦。
郁巒為此很開心,他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廣泛應用的好法則。
“好了好了,快點起來了。”陶萄并不知道他那神奇的腦瓜子在想什么,最后用力抱了他一下,就松開了,“一會兒吃完飯我們去莉莉家做題,現在可輪到你陪我讀書了。”
“好的,我陪姐姐。”郁巒快樂地點點頭,一大早就得到了姐姐的擁抱,他這會兒像一臺充滿電的機器人,雀躍地晃著腦袋,慢動作邁過門檻,又繼續雀躍晃著腦袋,自己去洗手間洗漱換衣服。
吃過早飯,兩人拎著臟臟包翻過曬臺去莉莉家時,家里的面包店門口已經有不少人排隊了,二樓也快坐滿了。
陶萄還瞄見了張阿公的身影,自打陶萄家開辟出二樓的休息區后,張阿公都快把面包店當茶樓了,幾乎每天一早就會拎著收音機過來,點上兩只葡撻,再來一盒小貝,有時還會來個香辣雞腿堡,再要上一杯熱奶茶,就可以慢悠悠地坐到中午再回家。
他一個人坐也不無聊,周末很多小學生來面包店吃早飯,會上樓來坐著吃,他就笑瞇瞇和小孩兒聊天,故意問他們期末考考幾分啊?有沒有拿獎狀啊?作業做完了沒有啊?
這樣的靈魂三連問,能把所有小孩兒逗得氣鼓鼓的。
張阿公就嘿嘿地笑。
兩人到的時候,張家明早就來了,他挪了一張凳子在旁邊給饒莉莉講題,講完了,他還把饒莉莉語文數學考過的所有卷子都收集起來,把錯題一題題抄在本子上,幫她做錯題集。
“你們那么早啊。”陶萄大喇喇地一把移開紗窗門,把面包袋子放在門口的轉角柜上。
“早啊。”郁巒跟在后面,輕輕重復了一句陶萄的話,低頭盯了會兒紗窗門高高凸起的軌道,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腳。
張家明瞥見陶萄進來,如蒙大赦,趕緊站起來讓位:“葡萄,快來救我,我一題講了八遍莉莉都還聽不懂啊,還是你來吧!”
“你給你講的都是啥呀,老師都沒教過的方法!”饒莉莉氣得拿腳踹他,他和郁巒現在做數學題思維和普通人都不一樣,用的方法也不一樣,全都是用函數或者方程解題,沒事兒就在那兒設xy,她現在才學到正比例、反比例,哪里能聽懂。
“哎哎哎,我閃!”張家明熟練地躲開,抱著錯題本去另一邊地板,還招呼著和門檻較勁的郁巒幫忙抄,“郁巒,來幫忙,這一個卷子一大半都是錯題,我這要抄到啥時候。”
“張家明!你閉嘴!”饒莉莉怒不可遏。
兩人都打完一架了,郁巒才終于落下了另一只腳,成功邁過了莉莉家凸起的紗窗門軌道門檻,走了進來,應了聲:“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