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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撒馬爾罕離開后已有月余。
車隊一路東行,山川草木漸漸換了顏色。玉娘望著車簾外起伏的荒原與遠處的雪嶺,恍惚想起自己最初來時還是春草初生,山風猶寒;如今卻已暑氣漸退,遠野微泛枯金。
那座繁華壯麗的綠洲明珠,早已遠在身后,連同那些美好卻短暫的記憶,也像落入河谷的草籽,暫且眠于塵土。
但或許正因如此,沉昭這段時日心情倒是一直不錯,連行程也不再催得那樣緊。
他們一行人就這樣走走停停,直到這日午后,才終于抵達碎葉城外。
車隊正緩緩向城門行去,玉娘卻忽然皺了皺眉。
起初只是小腹處隱隱一陣墜痛,并不算厲害,像被什么輕輕牽了一下。她下意識扶住車壁,緩了片刻,原以為忍一忍便過去了,可那股不適卻并未散開,反倒順著腰側一點點漫上來。
沉昭在一旁注意到她狀態不對,立刻抬頭:“怎么了?”
玉娘搖了搖頭,臉色卻已然發白:“沒什么……只是有些腹痛。”
沉昭眉心一蹙,來不及歸置案上的文書,探身便扶住她的手臂。
她掌心有些涼,指尖也微微發抖。
沉昭神色頓時沉了下來:“停車。”
車外親衛很快勒馬。車輪停住時,玉娘身子輕輕晃了一下,沉昭眼疾手快地將她扶穩,見她連站起都有些費力,索性半抱半扶著她下了車。
他也顧不得去鎮守使府了,直接命人就近尋城中醫館。
醫館坐落在西市一角,門前懸著舊木牌,里頭藥氣濃重。醫者是個年近半百的胡人老醫,懂些晉語,見沉昭一行人衣著不凡,也不敢怠慢,立刻請玉娘坐下診脈。
沉昭站在一旁,面上看不出什么,手卻始終沒有從玉娘肩后移開。
老醫診了許久,先問她近日可有勞累、顛簸、食欲不振,又問了幾句月事。
玉娘起初還不明所以,待聽到后面,臉色驀地一變。
她慢慢垂下眼,沒有說話。
老醫又換了一只手診過,才斟酌著道:“娘子脈象有些滑意,只是月份尚淺,路上勞累又重,暫且不好斷得太死。依老夫看,倒像是有孕之兆。”
話音落下,屋中陡然一靜。
沉昭扶在她肩后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住。而玉娘一動不動,只覺得這句話穿過耳膜,直直撞進心里,撞得她腦中一片空白。
是……什么時候的事?
她下意識地開始往回數日子,指尖在袖中無聲地蜷緊。
從撒馬爾罕啟程,到今日已是第四十日。再往前推,便只剩她在王城停留的那幾日。
一個多月。
不會有旁人。只能是曼蘇爾。
這個念頭浮上來時,她心尖像被輕輕攥了一把,酸澀、茫然,又有一絲奇特的柔軟。
許多畫面忽然在眼前閃過。
那個抵死纏綿的夜晚,穹頂下傾落的天光,滿殿紛落的薔薇,還有那卷他親自撰寫的婚書……
玉娘呼吸一頓,抬起手,遲疑而小心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沉昭沉默地望著她。
她有了身孕。
那孩子……會是誰的?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砸下來,砸得他胸口一悶。
醫館里濃重的藥氣、胡醫絮叨叨的叮囑、窗外隱約的人聲,都在這一刻變得模糊起來。
他心里其實隱約已有答案,卻偏偏半個字也問不出口。
老醫卻似渾然未覺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只當他們是初聞喜訊,一時未能回神。
他看了看沉昭,又放緩語氣道:“郎君也不必太過憂心。只是娘子這一路顛簸勞累,胎象尚淺,需得靜養。之后切不可再這樣趕路,也不可叫她受驚受累。”
“郎君”二字落下,玉娘睫羽微微一顫。
沉昭的手緊了緊。可他并沒有解釋,只低聲問:“她腹痛可要緊?”
老醫道:“倒還不算兇險。我先開幾服安胎養氣的藥。若能好生將養,過十余日再診,脈象便能更明些。”
沉昭聽完,神色越發冷靜。
他低頭看向玉娘。
她仍垂著眼,護著自己小腹,像是還沒有從那些話里回過神來。
沉昭心頭微澀,卻什么也沒有問,只伸手替她攏了攏氅衣。
“先回去。”他道,“旁的事,明日再說。”
玉娘輕輕點了點頭。
回到驛館后,她喝過藥便睡下了。
這一夜,沉昭幾乎沒有合眼。
他在外間坐了很久,面前燭火明明滅滅,案上那盞茶早已涼透,卻始終沒有動過。
他想起那日在鎮守使府里,玉娘曾求他,說想再去一趟撒馬爾罕,向那人道別。
其實那時,他心里并非全無預感。
她割舍不下,才會非去不可;而他們真正見了面,又豈會止于幾句話。
然而他還是應了。
或許是心里仍存著一絲僥幸,也或許只是因為不甘。
有些事,沒有親眼目睹,便總還能裝作不知,總以為還有一線可以自欺的余地。
可如今,這個孩子,卻把他原本不愿深想的事,一下推到了眼前。
沉昭說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夜風從窗縫里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可胸口仍像壓著什么,沉甸甸的,怎么也透不上氣。
他閉了閉眼,試圖將那些紛亂念頭一并壓下去。
可越是如此,今日她臉色泛白、搖搖欲墜的模樣,反倒越清晰地浮上心頭。
連同那一瞬,他全副心神都被她牽住,慌亂得幾乎忘了分寸……
他隱隱察覺到這反應太過。
但他只能告誡自己,他們自幼相識,情分本就不同,如今她身子不便,他照顧她也是理所應當。
第二日清晨,沉昭改了行程。
他沒有再提回長安的事,只命人收拾行裝,準備往庭州去。
玉娘聽見時,怔了怔:“不回長安了?”
沉昭正在看輿圖,聞言抬頭:“不是不回,只是不急于這一時。”
他將輿圖折起,收回匣中:“從碎葉回長安,路程太遠,途中又多風沙荒道。若慢慢走,再往后幾個月,恐怕還會遇上風雪。先去庭州,等你身子穩些,再作打算。”
玉娘沉默片刻,低聲道:“會不會耽誤你?”
沉昭看著她,眼底的神色不自覺柔和下來。
“阿玉。”他放緩了聲音,“眼下沒有什么比你的身子更要緊。”
玉娘原本還想推拒。
只因自己有了身孕,現在就不得不臨時改道去庭州,這樣一來,歸程被拖慢不說,往后許多時日,他恐怕都要為她分心。
她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可他這樣堅持,反倒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玉娘心底涌上一層難言的暖意。
幸好這一路是阿昭在她身邊。否則忽然遇上這樣的事,她一個人只怕難免手忙腳亂。
片刻后,她只點了點頭:“好。”
臨走前,玉娘讓馬車在西云驛館門口停了片刻。
逢云正倚在柜旁翻賬,聽見外頭車馬聲,隨意抬眼望去,見是玉娘,倒有些驚訝。
鎮守使府那場刺殺鬧得滿城風雨,她夫君又是碎葉城的商首,自然聽說了不少。也是后來她才知道,眼前這個容色殊麗的小娘子,竟是長安來的貴女。
她便不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喚她,只笑道:“郡主今日怎么有空過來?”
玉娘聽見這聲“郡主”,反倒有些赧然,低聲道:“云娘,我是來同你辭別的。我要回長安啦。”
逢云真心替她高興:“那可太好了。你這樣的娘子,還是該在長安那樣的地方。”
說著,她又往玉娘身后瞧了瞧,沒見著旁人,便忍不住問:“那你先前那兩位郎君呢?”
難不成……都被她拋棄了?
玉娘垂下眼,輕聲道:“他們自然也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
逢云見她面色不大對,便很識趣地沒有再追問。
噯,男人嘛,也就那么回事。
她在玉娘手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
玉娘明白她的意思,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心口也跟著軟了幾分:“之前多謝你照顧。若以后你來長安,一定要來尋我。我雖未必幫得上大忙,但總能盡一盡地主之誼。”
逢云笑道:“郡主這話,我可記下了。日后若真去了長安,我定要去討一壺好酒喝。”
玉娘也笑:“好。”
兩人又說了幾句,外頭便傳來腳步聲。
沉昭走了進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青色圓領袍,玉帶束腰,外披一件月白薄氅,發冠端正,眉目清朗,立在門邊時,倒像一枝雪后新竹,清冷而端方。
他看見玉娘站了這許久,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阿玉,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