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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仿佛自長夢之中醒轉,周身酸軟,四肢僵滯。她神思昏沉,望著頭頂陌生的車篷,滿心茫然。
自己為何會在這里?
她竭力回想,待轉頭看見端坐身畔的曼蘇爾,這才如夢初醒。
“曼蘇爾!你怎么能這么做?!”她素來極少動怒,此刻卻再壓不住情緒,聲音近乎失控。
他怎么敢!
天子離京巡幸五陵,長安城內(nèi)守備稍疏。他以道別為由,遣人遞信,說離京在即,想最后見她一面。她不疑有他,還特意備下許多贈別的禮物,可到了藁街別館,一杯酥酪茶飲罷,天地便旋即傾覆,人也沉沉睡去。
全無遮掩,毫不委婉,他就這樣強行將她帶離長安。
一念及此,她慌忙掀開車簾。外頭黃沙漫野,戈壁連天,早已不見半分京畿風物。風卷起細沙,碎石與黃土一路綿延,遠處山勢低伏,草木稀疏得近乎沒有,天地間盡是蒼茫枯黃。
至少也已西出隴右。若照行程推算,長安距此,少說也有五六百里。
“我到底睡了多久?” 她聲音冷沉。
曼蘇爾這次倒未再隱瞞,老老實實答道:“五日。”
說完,又像怕她誤會一般,低聲補了一句:“是侍女照顧的你。”
玉娘閉了閉眼,有些無力。事到如今,她糾結的又何止是這種事。
“送我回去。”她抬眸看向他,索性開門見山,“我不能跟你走。”
曼蘇爾抿緊唇,沒有說話,但面上顯而易見是拒絕。
玉娘緩了緩語氣,試圖與他講道理:“曼蘇爾,你該明白,若魏琰發(fā)現(xiàn)我失蹤,兩國邦交必受影響。到時候麻煩的,不止是你一個人,甚至可能波及兩地往來的生民。”
她頓了頓,又放軟聲音:“而且,我們是朋友,不是嗎?你不該這樣對我。”
曼蘇爾沉默片刻,忽而低低吐出幾個字:“不是朋友。”
玉娘一怔。這些時日她陪他游長安、賞風物,自認待他已算盡心,竟連朋友都算不上?
“??????。”曼蘇爾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我的心上人。”
玉娘驟然睜大眼睛,心神巨震。
到底是什么時候,他竟然……?
可對上他執(zhí)拗的神情,玉娘明白勸說已然無用。
他年紀尚輕,還未及冠,又哪里分得清愛慕與執(zhí)念?或許是貪戀這些日子的溫存,或是將依戀錯當成了愛意,生出的占有之心罷了。
乾元九年,白鹿原兵亂平定后的第一年,海內(nèi)豐稔,四方來服。值清明時節(jié),天子親巡五陵,告慰列祖列宗,以示天下既定、海內(nèi)清平。鑾駕儀仗綿延百里,旌旗蔽空,至第五日方回長安。
長安,大明宮,紫宸殿。
魏琰與魏瑾方回宮不久,便聽聞永樂郡主府中仆從求見。
來人一路疾步奔入殿中,神色倉惶,額間隱見薄汗。一至御前,就立時躬身伏地,聲音發(fā)顫,將近日玉娘前往藁街別館后失蹤之事一一道來。
末了,他神色惶恐,連連叩首請罪:“求陛下寬宥!陛下駐蹕陵寢,路途遙遠,小人難以及時面奏,進退無措,以致延誤至今。”
魏瑾聞言勃然大怒:“定是那波斯豎子所為!他竟敢這般膽大妄為,公然悖逆行事,強行擄走玉姐姐!”
殿內(nèi)氣氛緊繃,魏琰抬了抬手,示意早已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仆從退下。
待人走后,他才抬手按了按額角,只覺連日奔波未歇,如今又驟聞此事,太陽穴隱隱作痛。
怒意、憂慮與底線被觸犯的不快沉沉壓在胸口,卻都被他強自按了下去。
“兄長,曼蘇爾歸國必經(jīng)安西地界,請準我領兵前去攔截!”魏瑾按捺不住急切,躬身請命。
魏琰卻搖了搖頭:“你不能去。”
魏瑾猛然看向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為什么?”他努力壓著情緒,卻終究還是忍不住出聲質問,“皇兄難道半點不在意玉姐姐安危么?”
魏琰聞言,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心頭本就煩亂,此刻被這樣一問,更生出幾分惱意。
不在意?魏瑾不能失去玉娘,他又何嘗可以?
可眼下當務之急,是尋出萬全之策。
他稍作平復,方緩聲道:“玉娘失蹤已有五日有余,曼蘇爾蓄謀已久,一行人必定晝夜兼程、全速趕路,你此刻動身,多半也追之不及。”
他頓了頓,復雜的目光落在魏瑾身上:“更何況,你我乃一母同胞,身份牽系朝堂。西域邊境素來敏感,諸部勢力來回傾軋,皆在暗中窺視。你若親率兵馬追擊波斯使團,于邊境大動干戈,旁人看到的便不是秦王救人,而是大晉天子興兵。”
“到時,稍有不慎,便會牽動整個西域局勢。”
魏琰沉沉的話音落下,魏瑾呼吸微滯。
他心知輕重,當然明白不應以私情誤國,若真為了自己一時沖動誤了毀了邊境和平,恐怕玉姐姐也不會原諒他。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卻并非自己能控制,一顆心在胸腔里直直下墜。
波斯遠在天方,距長安萬里。一旦真讓曼蘇爾帶著她離開,翻越關山,渡盡荒漠,也許此生……都再難相見。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他便恐慌得幾欲窒息。
魏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微啞:“那兄長可有對策?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玉姐姐被帶往異鄉(xiāng)。”
魏琰喚來鄒文義。
“即刻安排人,以良鴿傳信鎮(zhèn)北王世子沉昭,”他聲音沉穩(wěn),不容置疑,“命他于碎葉城不惜一切代價,截停波斯使團。”
魏瑾一怔,碎葉城乃安西西陲要沖,西行商道匯聚于此,波斯使團若想返國,幾乎避無可避。于此截停,確實最是穩(wěn)妥。
魏琰轉頭看向他:“鴿驛輪換良鴿,一日可傳八百里。曼蘇爾他們速度再快,也絕趕不上。”
也不知這話,究竟是在安撫魏瑾,還是安撫自己。
殿外天色陰沉,清明細雨未歇,魏琰望著晦暗天幕,指節(jié)微微收緊。
如今,也只能盼著一切還來得及。
玉娘跟著波斯使團一路西行,轉眼已過去數(shù)日。
這些天里,她仍未放棄,每日都要想法子去勸曼蘇爾一回。
可惜收效甚微。甚至勸得多了,曼蘇爾如今一見她靠近,竟開始刻意回避。
玉娘對此頗有些無語。將自己綁來的人,如今倒先躲起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