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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向來比較看得開,既然暫時無計可施,索性便先顧好自己。
一路西行,每到一處,她都要嘗嘗當地風味。對此,曼蘇爾雖未曾露面,倒也是有求必應。
這日,車隊停駐輪臺。
玉娘正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羊湯。
湯色濃白似乳,面上浮著一層瑩潤油花,香氣撲鼻。羊肉切得厚實,早已燉得酥爛脫骨,肉香混著淡淡蔥椒氣息緩緩漫開。入口鮮香醇厚,毫無腥膻,溫熱湯汁滑入喉間,連日趕路積下的寒意仿佛都被驅散。
西境春寒未盡,這樣的時候喝上一碗,實在令人熨帖。她懶懶靠在羊皮墊上,幸福地瞇眼。
玉娘正喝得心滿意足,車簾忽然被掀開,穆薩走了進來。
一看見她這副全無愁色、甚至吃得頗香的模樣,他腳步微頓,終究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隨后在她對面坐下。
他不動聲色打量了一眼四周。
這輛馬車寬敞華貴,地上鋪了西域氍毹,連邊角都用鞣制革料包裹。羊皮軟墊厚鋪數層,絨軟蓬松,車內暖意融融,幾乎不遜于埃米爾自己的車駕,縱然多坐進一個人,也并不顯局促。
“永樂郡主。”穆薩緩緩開口,“您……不想回長安么?”
玉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當然想。”
穆薩沉默片刻,看了看她手邊那碗幾乎快喝見底的羊湯。
“那您為何……”他頓了頓,語氣復雜,“如今食欲還這樣好?”
玉娘:“……”
她低頭看了看碗,又抬頭看他。
“曼蘇爾不聽我勸,我如今連他的人都見不到。”她搖了搖頭,“事情暫時解決不了,我總不能先把自己餓死吧?”
穆薩一時語塞。這些日子,他又何嘗沒勸過曼蘇爾,只是少年一意孤行,像鉆進了死胡同,怎么也不肯回頭。
原以為是永樂郡主不夠著急,如今看來,還是曼蘇爾自己在逃避。
他輕嘆一聲,終究還是開口:“我們再過幾日便會抵達碎葉城。碎葉乃大晉西陲重鎮,也是離境前最后一道要沖。過了那里,便真正離開大晉疆域了。”
他頓了頓,看向她:“到那時,您想再回長安恐怕就難了。”
聽到這里,玉娘頓時覺得手里的羊湯也沒那么香了,她愁眉苦臉地放下碗。
“智者閣下,”她亦唉聲嘆氣,只覺自己頭都疼了,“您還能再幫我勸勸他么?”
穆薩苦笑:“我會盡力。也請您……不要放棄。”
說完,他沒再多坐,徑直起身離開了。
當晚下榻驛館后,穆薩叩開了曼蘇爾的房門。
房內燈火昏黃,曼蘇爾坐在榻邊,眉眼沉郁,顯然早知他來意。
穆薩輕嘆一聲,緩緩開口:“曼蘇爾,她既不愿意,你又何必強留?”
“你當真帶她回巴格達又如何?”他頓了頓,如同昔日在宮廷中上課那般,婉婉勸誡,“一株生于長安的花,被強行移栽至千里之外,縱然你日日澆灌,也未必還能如從前一般盛放。”
“她會思念故土,思念親人,思念故國。即便你待她再好,有些孤獨與隔閡,也無人替代。”
他望著曼蘇爾:“沙漠能養活棗椰樹,卻留不住長安的牡丹。難道你真愿見她有朝一日困于異鄉,慢慢枯萎下去么?”
曼蘇爾沉默片刻,語氣卻依舊倔強:“不會。她不會孤獨,更不會枯萎。”
他抬起眼,固執又認真:“我會一直陪著她。”
穆薩一時竟有些氣悶。若這份決心能用在正事上,該有多好。
他扶額,無奈道:“我的埃米爾,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曼蘇爾卻明顯不愿再談。
“您不必再說這些,我心意已決。”他說完,側過身去,目光落向墻壁,姿態已是明顯的拒絕。
穆薩默認無語。半晌,終于還是忍不住沉聲問道:“曼蘇爾,你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你是波斯的埃米爾,你可曾想過那些往來晉地經商的波斯商人?可曾想過兩國邦交?你難道當真要為一己私情,讓無數人替你承擔后果么?你……”
“烏斯塔德!”曼蘇爾大聲喝斷了他。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事發之后,波斯商路將會受阻,兩國關系生隙,最先被波及的,從來不會是王公貴族,而是那些千里奔波、倚賴商路謀生的普通百姓。
他甚至不敢去看穆薩的眼睛,可心底那份灼燒肺腑的執念,卻始終無法熄滅。
他害怕,害怕自己一旦退讓,便會徹底失去玉娘。
——真正的愛本就不該退縮,若遲疑,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愛之人遠去。
穆薩久久看著他,眼底終于浮起落寞。
“我與哈倫哈里發,一直都很看重你。甚至盼著有朝一日,由你繼承哈里發之位。”他輕聲道,“可這次,埃米爾閣下,您真是讓我失望。”
他看得出來,曼蘇爾并非毫無動搖,也并非沒有不忍。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私心,放棄了他的子民。
或許歸根結底,是自己這個做老師的沒有將他教好。
穆薩苦笑著嘆了口氣,轉身欲走。臨至門口,卻還是停住腳步。
“埃米爾,勇敢追尋真愛本沒有錯。”他聲音很輕,“可你要記得——??? ??????。”
凡事一旦越了界,愛與執念,也會走向反面。
穆薩走后,曼蘇爾緩緩脫力,不再像方才那般緊繃。他整個人向后倒在軟榻上,怔怔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散亂,沒有焦距。
老師的話并非對他全無影響。
他自然明白穆薩說得沒錯。玉娘自幼生長在長安,那里有疼愛她的兄長,有愛護珍重她的戀人,有故土親朋,有她熟悉的一切。
而巴格達于她,不過是一座陌生至極的異鄉城邦。她不懂波斯語,不熟悉那里的人與風俗,縱然自己愿傾盡所有陪伴她、照顧她,又當真能填平那些陌生與孤獨么?
更何況,他也看得出,玉娘這幾日愈發焦躁。
她是真的不愿跟自己走。一想到這里,胸口便隱隱發悶。
他忍不住閉上眼。該放她走的,即便她會慢慢忘掉自己……
但——
“再等等……”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近乎嘆息。
再多給他一些時間吧。他不想,不想自己只是一個春日逝去后、她便再不會想起的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