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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前一日云瑾燦還在為自己剛參透之事而惆悵。
避子藥只是她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猜想,但平山不擅掩藏的慌亂反應瞬間就證實了這件事。
她感到意外又好像不意外。
江洵一歲后的一年多時間里她一直再未有孕,尤其越往后房事越發頻繁得她快要招架不住,若她與江斂身體皆是康健,又怎會沒有小孩。
那只能是他服用了避子藥。
可是為什么呢?
云瑾燦感到不解,不解江斂的做法,也不解自己的反應。
她比預想的要平靜太多,印證出事實的一瞬驚訝后,心里就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恍然,暗念著原來如此。
并非不在乎,只是沒有發現真相后的憂惶。
為此,云瑾燦還是靜立窗前,吹著晚風望著明月沉思了許久。
結果翌日晨起,喉嚨干啞,頭重腳輕,像是風寒的前兆。
當她剛喚過楊大夫前來診脈開藥,就傳來了云景淮出事的消息。
書院的先生很早便道云景淮天資平平,難當文才這塊料,云景淮自己也說不喜歡那些之乎者也,坐在學堂里渾身不自在,更是在她和江斂成婚后說想要追隨江斂從武入營,但祖母不允,轉而請求江斂將他送入了國子監求學。
這幾年云瑾燦見弟弟的次數不多,好不容易見著一面,聽他說起的還是以前那樣讀不進書但一切尚可的情況。
云景淮并非莽撞的孩子,她與爹娘都不認為他讀書不行是什么天大的錯事,所以她怎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事出突然,云瑾燦來不及多想,當即派人去大理寺打聽情況。
但派去的人很快空手而歸,稱大理寺的人說此案涉及皇子不便透露詳情,云景淮以下犯上,暫被收押,不予探視。
五皇子乃淑妃所出,與云景淮同歲,如今尚未封王開府。
云瑾燦對這位皇子在外的名聲有所耳聞,驕縱乖張,目中無人,仗著皇子身份與背后秦王的勢力在宮中橫著走,在國子監里也是說一不二,沒人敢惹。
無論是偏袒還是客觀,云瑾燦都不相信這件事會是云景淮故意惹事。
她以鎮北王府的名義再次派人去大理寺,沒想到還是得到了大差不差的回絕。
云瑾燦親自前往了大理寺,但守門的差役客客氣氣地攔著她,稱此案正在審理,她要見五皇子,被回絕,要見云景淮,也被回絕。
她站在大理寺外,午后的日頭曬得她頭暈目眩,喉嚨里像含著砂紙,每吞咽一次都疼。
云景淮已經在大理寺被關了一整夜了,云瑾燦關心則亂,一時間根本沒法冷靜下來思索對策,只看著大理寺的牌匾忽而想起一個人。
河東顧家老太爺與云瑾燦的祖父是同朝為官的至交,祖父去世后,顧家老太爺告老還鄉,只留兩家父輩在京中客氣地維持著一定的聯系。
因這些許聯系,云瑾燦在及笄前與顧家長子顧晏凌見過幾面,后來他科舉入仕,一路升遷,如今官至大理寺少卿。
云瑾燦派人去打聽了顧晏凌的下落,得知他今日去了城外的普濟寺,她當即就朝目的地趕去。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云瑾燦的馬車抵達普濟寺,就聽聞顧晏凌已經回府的消息。
暮春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丫鬟扶著她,擔憂道:“王妃,您的臉色不太好,要不先回府歇歇吧。”
云瑾燦搖頭,頭腦越發不清晰,只想著事情還毫無進展,很快就下令回城,又朝著顧府去了。
馬車在顧府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云瑾燦扶著丫鬟的手下車,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抬眼望向顧府大門,正要讓人上前通報,門內走出兩道身影。
待看清來人,云瑾燦怔住,險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顧晏凌走在一旁相送,江斂走在側前,沉著一張臉,冷肅又漠然。
云瑾燦腦海空白了一瞬,臉上的表情從錯愕逐漸轉為迷茫。
江斂怎會在此,他不是還在軍營中嗎。
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江斂忽而抬眸,一眼和她對上了目光。
云瑾燦心跳漏跳一拍,只見江斂神情不善,當即大步向她走來,儼然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她眼前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在逼近的威壓中下意識想要后退。
小腿一軟,丫鬟攙扶在她手臂上的手就被一把撥開了。
江斂抓住她,垂著眼陰沉沉地投來目光。
顧晏凌也在看見來人后加快步子跟了上來:“見過鎮北王妃,在下有失遠迎。”
江斂恍若未聞,但很快察覺掌心下的溫度似有異樣,皺著眉從她手臂落到手掌,觸到一片不正常的熱意:“你在發熱。”
云瑾燦張了張嘴:“我……”
她想說沒有,卻發現自己一開口嗓子啞得不像話。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莫名的委屈。
她望著江斂沉厲的面龐,控制不住地眼眶一酸。
下一瞬,眼前罩下一片陰影,江斂的手臂繞到她身后,擁著她幾近無力的身體,把她藏進了懷里。
云瑾燦毫無征兆涌出的淚珠還未被看見,就浸入了江斂的衣袍里。
江斂側目,這才搭理顧晏凌:“顧大人,我希望內弟的事能盡快有結果,晚些時候我會來一趟大理寺。”
顧晏凌默默地看了云瑾燦一眼,收回目光:“嗯,我知道了,我先去處理,之后我再向你更進具體情況。”
云瑾燦耳邊嗡嗡作響,似乎聽見有人在說話,卻又什么都沒能聽清。
身體很沉,使不上勁,眼淚來得毫無緣由,讓她在昏沉中也感到一絲丟人。
潛意識在提醒她自己還有要緊事未辦,身體卻裹在熟悉的熱溫里越發沒力,思緒也飄零發散,最終散盡在無邊的混沌中。
云瑾燦又夢到了自己的少年時。
那些記憶于她清醒時是不愿回想的沉悶過往,昏沉時便成了侵入思緒的噩夢。
畫面從不驚悚,只是壓抑得令人窒息。
祖母常說:“所有的名門閨秀皆是如此,你日后要嫁的是高門大戶,掌的是一府中饋,后宅有數雙眼睛盯著你,若你無能,底下人就欺你,若你脆弱,旁人便踩你。”
云瑾燦不知別的高門女子是否真是受此教養,她只覺自己承受得極為艱難。
或許是因她生性就不是那般強大又強勢的底色,承不住祖母嚴苛到幾近刻薄的教養,也很難想象自己身處祖母口中那些勾心斗角的深宅大院要如何立足。
她一面擔憂自己最終無法成長為能夠在深宅大院安穩立足的強大模樣,一面又本能抗拒成為那樣的人。
冷漠,尖銳,把一切都握在掌心,不讓人踩便踩著別人,就像祖母一樣。
她身在云家,并無更多的選擇。
要么像祖母一樣強勢,無人敢欺辱,無人敢忤逆,一個人也能撐起一片天,要么就像母親那樣,因溫軟而沒有棱角,在云家這個龐大的家族里沒有任何話語權。
母親過得并不艱苦,她與父親恩愛,性情不爭不搶,有父親疼她,護她,替她擋去那些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