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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來捏些花走近他,說:“別這么沮喪嘛。你入了我會中,也并非壞事。”
段雨冷冷說:“天下會多是散修,散修是邪道。”
迎春來摸了摸鼻尖把花放到他手邊,說:“邪道正道又有什么關系?”
關系可大了。
迎春來看了段雨片刻說:“這樣吧,我向你保證,一定幫你把病治好。仙山辦不到的事情,我迎春來卻能辦到。到那時候,你可要保證誠心叫我一聲師姐。”
段雨:“你現在就是我的師姐。”
迎春來道:“可是你并不是誠心的。你家破人亡,無處可去才會拜師父為師,實際上并不認可我們天下會的理念吧?”
“那又如何。”
迎春來:“我會讓你真心實意地加入我們天下會的!”
然而,至如今,段雨仍然不認同天下會的理念。雖然不認同,但已經無法舍棄了。因為那是她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了。
春來,春來。
她走了,從此他的四季便再無春天了。
鄭皎皎坐立難安地陪段雨看著這一幕一幕的戰斗。
她看到孔心蓉安置了陸羽的尸首。
她看到天下會中的其他人接替了陸羽的位置。
她看到平民們緊閉門窗,生怕被仙人爭斗波及到。
她看到有人拿起錘頭加入天下會,她看到有人執起菜刀對抗天下會。
她看到李靈松拿下了城門守衛。
她看到宋雪婷開始進攻監天司。
她看到魏虎二人來到那破舊廠房,尋了一圈沒尋到她,只能將溫榆的尸體帶走。
她無能為力,她憂心忡忡。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雁傀崩潰的越來越多,眾人已經察覺到了那雁傀的不妥之處,開始有意識地先消滅它。
鄭皎皎捂了捂窒息的胸口,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她無能為力的事情。
她問段雨:“既然你知道李靈松在找你,為什么不見她?”
李靈松雖說仍主要在找段雨,但見了天下會的人可不會留手,剛剛那一會兒功夫,碰見她的天下會成員就都被她宰了。
段雨說:“你們明瑕尊者曾在我天下會安排了間諜。可那間諜所告訴李靈松的信息是錯誤的。天下會的弟子們運用錯誤的信息,給她設了埋伏。想必不久,她便可以碰見了。”
鄭皎皎驟然扭過頭去看段雨。
段雨道:“雖說我與明瑕結盟,但是此事終究是天下會的錯。我若見了李仙尊,便沒有對此局面束手旁觀的道理了。”
鄭皎皎:“難道你不見她,事后她與明瑕便猜不出嗎?”
段雨:“自然能猜的出,可畢竟沒有實證不是嗎?很多時候,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能把那層紙來戳破罷了。而且——”
段雨看向鄭皎皎說:“當初李靈松在我師姐受傷時旁觀不出手,如今我亦對她旁觀不出手,又有什么錯嗎?”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段雨見鄭皎皎一張溫婉乖巧的臉上滿是對他的戒備與警惕,遂不再說下去。
房間內明亮刺目,沒有晝夜之分。
隨著時間的流逝,鄭皎皎饑餓的感受來了又走,心中的萬般情緒起了又落,變得逐漸麻木。
啪嗒啪嗒。
隨著幾不可聞的聲音響起,最后一顆雁傀雨球炸裂。
鄭皎皎抬了抬通紅的雙眼。
片刻,意識到了什么,她看向段雨。房間內沉默至極,無人動彈。
鄭皎皎坐直了身子,握住了腰間匕首。她脖頸上的樹根痕跡早就已經消失,戰斗力也恢復了許多。
段雨的身軀看起來有些佝僂,半晌,他拿起胸腔上垂著的叆叇,重新戴到了自己的眼睛上,脊背也隨之挺直了,好像又是那個輕去煙雨,令人琢磨不透的天下會會主了。
段雨說:“雖說天下會神器之事的確有我的責任,但要我去救明瑕,我卻不能答應。”
段雨轉頭看向鄭皎皎說:“天石經過師祖的煉制,即便改變合二為一也未必能夠和其他天石一樣。那百善堂堂主馬延倘若未死,便是被困在了三江關。明瑕是渡劫修為,要想像消滅妖域那樣,殺死馬延銷毀仙域,恐怕是不可能的。”
他將手放到了自己丹田處,手指用力直接探了進去,片刻,將一個幽藍色的圓形石頭挖了出來。
鄭皎皎咬緊了牙關。
天石。
這是她所要尋找的東西。
段雨將那半顆天石遞到了她的面前,說:“你將此石帶給明瑕,他自然知道應怎么做。”
鄭皎皎沒有伸手。
段雨再度往前遞了遞。
鄭皎皎終于抬手將那塊帶血的天石接了過來。
段雨轉身要走,說:“等我離開,會叫人回來帶你去運河旁,那里有最快的水蛟龍。”
鄭皎皎垂著眸子問:“你把這東西交給我,不怕我不給明瑕?你不是……”她抬起眸子來說:“知道我要做什么嗎?”
段雨露出了一抹塵埃落定的笑來,回眸看向她說:“那又怎么樣呢?”
他滿含深意的道:“鄭娘子,我是故意把它留給你的啊。”
同李靈松等人不同,和林可一樣能夠一念大乘的特殊體質,只有她拿到天石,最無法抵擋天石的誘惑。
“鄭娘子,如今我天下會受到重創,明瑕會死會活,我其實沒有那么在意。如果你當真選擇天石這條路,對于我來說,看到一名渡劫尊者死在他所愛之人的手上,也未嘗不是一種安慰。”
說完他走到了傳送陣上。
鄭皎皎對于段雨的惡趣味很厭惡,皺了眉頭,故意問他:“你這是要去做什么?收拾殘局嗎?”
段雨說:“已經沒有什么我可以收拾的殘局了,但是,報仇雪恨這件事,此刻不做,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說罷,他消失在了鄭皎皎眼前。
鄭皎皎想到了宋雪婷和李靈松,要說仇與恨,那便只有她們兩個了。
宋雪婷重傷迎春來,使其不治而亡。李靈松旁觀宋雪婷出手并未阻止。
鄭皎皎咬了下唇。
他去找的應當不會是李靈松。
但愿不是。
*
鄭皎皎沒有取證的時間了,不多時,孔文鏡二人出現在密室之中,果真按照段雨所說將她帶往大運河旁。
孔文鏡二人的情緒冷靜的出奇,讓鄭皎皎甚至覺得有些詭異。
鄭皎皎問他:“你們為什么看上去這樣平靜?”
不說天下會她不認識的死者,就是孔文鏡的徒弟孔心蓉在她最后一次從雁傀的眼睛里看到她時,她已經失去了一只耳朵和一只手。
孔文鏡面無表情看了一眼鄭皎皎說:“看來我們天下會的形勢不太好啊。”
鄭皎皎:“你們不知道?”
孔文鏡:“會主不讓我們去探聽。”
鄭皎皎了然,這是段雨要保他們。
依他們二人的武力值,一旦參與到承平郡的戰爭中,一定會被仙山標記,事后絕不可能逃脫。
三人皆陷入沉悶中。
在這種窒息的氛圍里,鄭皎皎被送到了大運河邊。
孔文鏡道:“告辭。”
孔天德看著周圍的一切直撮牙花子。
他們走的都是小路,有時還用傳送陣,所以一路上并沒有看到承平慘狀。
鄭皎皎愕然問:“你們不幫我找一條水蛟龍?”
孔文鏡哪有心情去幫她,而且,段雨只吩咐他們把她帶到河邊,并沒有讓他們幫忙的意思。
不過,看在往日打交道的情分上,孔文鏡還是給鄭皎皎指了一條明路,說:“往南走,那邊都是外地商人的水蛟龍,北邊這些被燒毀的,大多是我們的。”
整個運河邊上,皆亂糟糟的,官兵和修仙者神色都并不好。
有死尸飄蕩。
桃夭說:“干脆回監天司。那天下會的混蛋不是同你說了,他并不管你怎么使用這東西嗎?”
鄭皎皎在地上尸體上扯了一塊布披在身上,半遮住自己的臉,往前尋找著合適的水蛟龍。
“天石只有一半等同于沒有。無論是要獲得另一半,還是要救明瑕,都得去三江關走一遭。”
桃夭:“你要救他?”
鄭皎皎沉默未言。
她抬頭看了看艷陽天下那艘完整的水蛟龍,說:“到了再說吧,何況……如今回監天司,豈不是往段春來槍口上撞?”
*
承平郡中心城市,此處監天司最先被攻擊,也是鄭皎皎逃走的那一處。
斷壁殘垣的屋子與法陣給路過的每一個人訴說著此地戰況得凄慘。
天葵被迫跟在魏虎身邊往里走。
她忽然停下腳步,怒了:“傷員那么多,難道治病救傷還要分一個三六九等嗎?!你要殺就殺吧!”
說完,她走向一旁的一名傷員,蹲下去幫忙治傷。
魏虎被天葵喊的一愣,站在原地下意識摸了摸腰間法器,隨后意識到戰爭已經結束,此地沒有他要殺的敵人了,方放下了手。
關于為什么把天葵帶著,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那個人又不見了,他像三年前那樣,仍舊束手無策。
可這一次,魏虎卻無法釋懷,并且想握住一些東西,那些與她有關的東西和人。
他咬牙切齒,他痛恨不甘。
為什么……
她到底去了哪里?
魏虎終于可以確定何盈就是鄭皎皎,她們就是同一個人。
她欺騙了師尊嗎?
她到底意欲何為?
魏虎握緊了手中的法器,分不清自己胸腔中那不斷涌動的東西到底是什么情緒。
不遠處忽然傳來驚呼。
魏虎霎時抬眸看去。
只聽眾人傳來聲音道:“宋仙尊遇害了!”
大戰結束,替仙山贏得這場戰役的人卻死在了勝利前夕,和‘敵人’一起倒下了。
無人看到宋雪婷怎么死去的,但大家都認定了是天下會余孽做的,本來她就已經耗盡了靈力,那致命的一擊又過于凌厲,好似充滿了無邊的恨意。
經過承平郡的戰役,天下會再度隱匿于人間,并且很久都不見他們的蹤影。
京都那被燒的三水巷災民據說已經被妥善安置了。
有個大商人買了那一塊的地皮,給三水巷蓋了新房子,比原來好了不止百倍。
聽說那商人還在承平郡買了廠子,雖然冶鐵生意是不能做了,但他新開了紡織廠,那織布機厲害極了,一天之內就能紡出別人一周的數量。很多人紛紛去參觀,想要偷師。廠主也不藏拙,用很劃算的價格把織布機的構造賣了出去。一時間,布匹的價格直線下落。
眾人詢問商人哪來的這么天才的想法,商人說是他背后的老板經神仙提點得到的。
“神仙?難道是仙山——”
商人但笑不語,末了只說:“是一位來自天外的女仙人。”
事情傳揚出去,這女仙人的地位逐漸逼近農人們口中林仙子的分量。
而那位被眾人惦記的女子,此刻正戴著面具威脅水蛟龍的船長,讓他們帶她去往三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