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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又拐過不知道多少個彎,鄭皎皎能明確感覺到的,只有自己經過了一個瞬移陣法。
那陣法晃暈了她的腦袋,使她腳下不穩,往地上跪去。
只聽旁邊驚詫‘哎’了一聲。
有什么托住了她下彎的腿,使鄭皎皎再度站了起來。
她勉強站住,腳下仍有些不穩,聽見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眼紗被拿下,眼前明亮起來。
此地是個四周無窗也無門的房間,房間內用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制造的燈,明亮如晝。
過亮的房間使鄭皎皎瞇了瞇眼睛,片刻,眼前清晰起來后,她看到自己面前那蒲團之上端坐著一人,那人長發垂地,穿著松散的藍色舊衣服,眼眶上帶著叆叇,沒有看她,正抬頭看向雁傀傳來的信息。
孔文鏡二人隨之垂眸退下。
鄭皎皎抿了下唇,迷茫的眼神冷了下去。
“段會長。”她聲音不善。
分明是段雨叫人將她叫過來的,然而此刻段雨表現得又像是只是隨意為之的樣子。
段雨側眸,伸手將眼前倒映著雁傀眼中畫面的雨球轉移開來,看向面前臉色十分不好看的鄭皎皎,說:“你來了。”
鄭皎皎冷聲道:“天下會在承平郡起義是你的主意?”
段雨那張帶著鳥安云霧繚繞的濕氣的面容,此刻出現了些許無奈,他說:“我看起來像是這樣蠢的家伙嗎?”
他不蠢,相反,比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聰明多了。所以鄭皎皎才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雖然天下會這次鬧劇的結局肉眼可見,可若是此次起義出自于段雨的設計,那么她所預料的結局就難說了。
段雨問她:“你覺得天下會此次行動會成功還是會失敗?”
鄭皎皎看著他道:“失敗。”
得到這樣肯定的答案,段雨看起來有些許的失望,他說:“是嗎?我覺得也是。”
鄭皎皎往那雨球中看去,其上一幕一幕解釋此刻承平郡的街景。不光散修們在與監天司爭奪控制權,就連平民之中也有人領頭,帶著他們攻進了府衙。
雖說府衙之中大都是沒有靈力的凡人,但是火銃與炮卻也足夠將人撕碎。
不過,托天下會的‘福’,那些反叛的平民們手中也有很多槍支,一時間府衙門口血肉橫飛,看上去竟比修仙者之間的打斗還要血腥。
段雨說:“若這世間只有凡人,這場仗他們會贏。”
鄭皎皎看向他說:“修仙者存在已近千年,你的比喻不成立。”
說完她頓了頓,又道:“所以,你也覺得他們會失敗是嗎?”
段雨道:“十分之八九吧。”
“為什么不出面阻止?難道那些死去的天下會成員不是你的會眾嗎?”
段雨:“天下會的會主也無法左右所有會眾的想法,就像明瑕也不能左右仙山所有修仙者的想法不是嗎?”
“你和明瑕不同。”
“有什么不同?明瑕處處掣肘,我又何嘗不是?難道你覺得天下會中就只有服從我的聲音嗎?那些討厭我的人,比我資歷更深的人,難道我能使他們聽從我的安排嗎?”
鄭皎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說:“天下會中有人不服你,于是挑動了這場戰爭?”
段雨說:“可以這樣說。”
鄭皎皎又皺了眉頭,她說:“我不明白,天下會多數成員之間的聯系都是直上直下,聽說老會長手中的資源大部分都只會交到新會長手中。最近幾年,天下會雖然擴張迅速,但大部分都只聽從你的號令,倘若沒有你的同意……”
段雨嘆了一口氣說:“確實。如果我在的話,沒有人可以不經過我的允許,挑動天下會成員反叛。但我也是剛剛得知承平郡的情況。”
看來之前傳聞的天下會會主失蹤一事是真的。
鄭皎皎道:“你去了哪里?”
段雨說:“就在此地。我只是……閉關想明白了一些東西。一些關于我們天下會神器的,關于三大仙宗的,關于三江關的,關于師姐臨死之前為何要去明國鬼宗的事情。”
段雨似乎很無力,笑了笑下,摘下自己的叆叇來,放搭在腿邊,說:“李仙尊得了明瑕尊者的指引,如今正滿世界的找我呢。想必明瑕尊者也猜到了那個東西在我這里。我若不去三江關換人,他又能拿那已近大乘的仙人之域如何呢?”
鄭皎皎盯著他問:“你什么意思?”
段雨抬眸說:“何必這般生氣。鄭娘子,你要做的事情……我猜一猜,倘若你的打算成功了,咱們誰把明瑕那家伙坑的更慘也說不定吧。”
“……”
鄭皎皎緊繃著自己的面皮啞聲了,同時心臟不停地跳了起來,因為段雨這般說,大抵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
雖說桃夭也曾找段雨借過神器,但是那時段雨是絕不知道那神器能夠做什么的,或許有懷疑,但也僅僅是懷疑。三江關之事過后,他和明瑕便應當知道桃夭借神器的目的了。不過,段雨這般說,明顯是知道了她的特殊身份。那個傳說中和林可一樣的體質……
見鄭皎皎明顯謹慎起來,段雨說:“我與鄭娘子無冤無仇,不會向仙山或明瑕告發你的。而且,雖說我同明瑕合作,但他不信我,我也并不信他。只是我們的道路曾經有一些重疊……或者說,那本也不是我想走的路。”
“什么意思?”
段雨道:“你應當知道前任天下會會主是我師姐。她呀……”講到他師姐,段雨那充滿涼意的臉上竟然罕見露出點笑容來,他說:“我師姐是個很尊師重道的人。天下會自從離開明國,來到玄國,從來秉承著濟世救人的理念。每一任會主都是這樣。即便自己都已經窮到叮當響,見到路邊的乞兒卻也仍會失手搭救。我師姐就是那么一個人。”
段雨往后仰了仰身子,看向半空一個又一個的雨球,好似自己也落回了那血淋淋的過去。
段雨說:“如果我爹娘沒死,我是斷不會將目光投注到這樣的人身上的。因為你想想看啊,這種人不是很奇怪嗎?俗話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怎么會有人一生都愿意為別人而活呢?
我師姐的天賦其實不比我差,如果她愿意,即便乾元宗進不去,其他小宗門卻也是肯收她的。但她卻總把她那一套濟世救人、光復天下會的那一套說法掛在自己嘴上。可能,因為她是孤兒吧。
要我說,她善良的有點過頭了。所以天下會交到她手里之后,并沒有擴大多少,反而因為仙山的打壓而變得更小了。她善良到連監天司和仙山修士的性命也放到眼里,想著同他們合作,能夠使這世道變得更好一點。
可惜,對于正統仙人們而言,我們就是邪修啊。似我們這種沒有道法,越修煉越容易在走火入魔時殺掉更多人的家伙,和妖魔又有什么區別?”
望著段雨投注過來的眼神,鄭皎皎不禁想到了當時在監天司沖她而來的正統的仙山符法。
段雨住了口同樣凝望著鄭皎皎。
鄭皎皎心臟砰砰直跳,脫口而出:“承平郡散修中流傳的仙山符法是出自你的手筆!”
段雨說:“鄭娘子,你比我想的要聰明的多。”
仙山與散修分隔的東西,那些因為禁制而賴以生存的根,如今被段雨打破了。
鄭皎皎渾身毛骨悚然,問他:“你怎么做到的?”
段雨說:“明、金、玄三國三宗,其手中天石皆是傳承于張角尊者,他們的宗主皆是張角尊者的弟子,都曾對尊者許下諾言,非本門弟子,絕不將道法傳承于他,并立下禁制,制止弟子們向外傳播。具體因為什么,我并不知曉。但我想,能夠將天石傳播于人間的張角尊者,應當不會像朝廷上的那群人一樣勾心斗角、報團拉伙。他大抵是不愿意天下修道之人太多。”
鄭皎皎想到文淵,心道那也未必吧。
段雨說:“而天下會的創立者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總之他所獲得的天石并非是傳承于張角尊者。所以,我們并不受制于那份承諾。”
鄭皎皎說:“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段雨道:“就算如此,我們當然也沒辦法獲得天石之內的道法傳承,更遑論教給別人了。因為天下會的成員,包括我們的老祖張陵仙君都沒有能夠開啟這東西的天賦。開啟這東西需要至少渡劫的修為,而要想修成渡劫尊者,最保穩的方法當然是跟著仙宗道法練習,可是……我們沒有仙宗的道法,只能自己摸索。
五百年前,神道之亂中最有天賦的宗主方有道最多也不過靠著神器成為了渡劫尊者,或許他試圖合道,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當初的五斗宗分明足夠強大。為何卻并不是明國第一宗教,為何屈居于無極宗之下。而且,自從五斗宗毀滅之后,到了玄國的五斗教徒便被稱為散修,并且沒有傳承的道法了。
我本以為是因為‘龍脈’的原因,現在看來,這只是因為我們并非仙山正統罷了。”
鄭皎皎并不關心他五斗宗的傳承,但符法道被傳向人間這件事卻是很重要的。倘若日后傳播開來,那仙山仙山與散修之間的分隔,就會徹底消逝了。
她問:“天下會的神器不是已經交給馬延他們了?”
段雨說:“確實,可那并不是全部啊。”
鄭皎皎睜了睜眼睛:“你陰他!”
“……”段雨說,“這話便有些冤枉我了。在明國鬼宗的人找到我之前,我也并不知道原來天下會的神器并不是全部。當初五斗宗分裂為二,其神器其實也被五斗宗的罪人方有道分裂成了兩個。鬼宗和我們天下會各自保存一半。”
鄭皎皎道:“段會主,你現在說這種話,覺得能夠取信于人嗎?”
段雨:“你信與不信于我無關,事實如此。原本這件事所有天下會的會主大抵都會在接任的那一刻知道,但師姐她……”說到這里,段雨住了口,閉了閉眼睛,又睜開眼道:“總之,因為缺了一半的天石,那馬延的域才會沒有成功。而那另一半的天石……”
他說的平靜,聽到鄭皎皎耳邊卻猶如驚雷:“……在我身體里。”
鄭皎皎不自覺又握緊了手,她感到自己心口處的血液不斷跳動著,她問:“你參破了天石?你如今……你如今是大乘修為?”
段雨:“不必害怕。倘若我真是大乘修為,如今怎么會在這里坐以待斃,看著我天下會的弟子們做這種徒勞無功的掙扎呢?”
他雖這樣說,但鄭皎皎不敢信。
二人對視間,一個雨球猛然破裂,水花四濺,那是因為雁傀被戰斗波及死去了。
鄭皎皎轉眸看向那一堆的雨球,其中最靠前的一個上赫然出現的是監天司的建筑。
宋雪婷準備放棄里面弟子和不知道是否活著的她,奪回監天司的控制權了。
鄭皎皎看向段雨說:“你現在出面阻止,仍然不算晚。”
段雨說:“晚了。”
他說:“且不提他們的怒火就連我也沒法再度熄滅。就算我當真出面阻止了他們,難道仙山會輕輕放過嗎?整個承平郡的反叛,恐怕就連那位不問世事的文淵尊者,也不會容忍我們被輕輕放過。”
鄭皎皎往前邁了一步,仍試圖說服他:“但至少……至少……”
段雨:“少死一個人,或少死兩個人,有什么區別?”
“怎么會沒有區別?!”
段雨忽然抬手指向雨球,冷聲道:“對于你我來說有,對于他們來說,沒有!”
段雨說:“鄭娘子,你知道此次參與其中的天下會成員有多少人嗎?十萬。整個承平郡也只有六十萬人,天下會此次起義的會眾足足有承平郡人口的六分之一。你不懂這是一個什么概念。”
鄭皎皎頭皮發麻,說:“會死很多人。”
那是一個無法想象的數字。
短短半天,怎么可能……
鄭皎皎忽然明白了,雖說玄國仍處在古代社會,然而仙術的到來使得這個國家的‘科技’遠超古代社會,甚至足以睥睨現代。
段雨道:“坐下吧鄭娘子,在一切未成定數之前,你恐怕只能與我同觀此戰了。”
鄭皎皎道:“放我出去,我可以……我可以……”
段雨說:“你自然可以說服明瑕用武力鎮壓此處,甚至于你可以說服他不要過多傷及天下會成員的性命,我本也可以,但是……鄭娘子,明瑕尊者已入仙域。”
“……”
鄭皎皎臉色幾變。
段雨說:“從這里到仙域,你我并非渡劫尊者,就算是最快的水蛟龍也要兩日之久,到那時,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更何況,仙域詭異莫測,馬延與我等立場不同,明瑕進去了,未必能活。”
段雨忽然問:“鄭娘子,你覺得仙山上的兩位尊者會管這一場戰斗嗎?”
承平郡距離康平很近很近,倘若承平郡當真淪陷于天下會手中,那么騰云和文淵一定不能容忍。
段雨沒等她回答便道:“算了,你不必答我。再等不久,我們就知道了。”
如此坐以待斃,鄭皎皎怎么可能同意。
段雨卻說:“鄭娘子如果沒法看下去,那我也只能請鄭娘子小睡一段時間了。”
“……”
鄭皎皎無可奈何,只能坐了下來,可她內心卻仍焦躁不安極了。
段雨道:“所有人都討厭死亡與戰爭,我又何嘗不例外呢?”
若出面阻止,則背叛了天下會弟子們的一腔熱血,若不阻止,勝算卻小的可憐。
段雨抬眸看著那一個一個的雨球。
倘若他‘醒來’,他便必須出現。分割那些滿身熱血的家伙們,帶著那些沒有暴露的人再度隱于人間。只有這樣才是一位天下會會主應該做的事情。可是……那被拋棄的弟子們又該如何自處呢?又該如何面對被他所宣判的必輸的結局呢?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段雨不愿去那樣做,于是他選擇繼續做一個沉睡的人,將錯就錯,去將那成功的一絲絲可能性給予他們。
賭一賭吧,賭他們會贏。
等一等吧,不要去做背刺他們的利刃。
可是,神明啊,這世間會有奇跡發生嗎?
雨球不斷崩毀,好像這世間的秩序。
段雨有些想念那個女子了,那個永遠充滿活力的女子,天下會的前任會主,他的師姐。
人生這么漫長,他有些堅持不下去了。
師姐,你說的明天什么時候能夠到來呢?可是,無論明天到來與否,你都不會再出現了吧。
段雨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三月,看到煙雨繚繞的日子里,身穿一身男裝,低頭撈起一朵水上花的女子。
“春天來了,笑一笑吧師弟。”
迎春來站起身,自己倒先笑了。
師弟長了一副愁云慘淡的模樣,坐在窗戶邊上,看著像是哪家繡樓里病弱的小姐。
不過這話可不能同師弟說,說了定然又會惹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