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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站住！”陸羽怒道。

鄭皎皎也很生氣，她認(rèn)為自己完全摻進了無妄之災(zāi)里。她只是想活下去，能夠主宰自己命運的活下去。

為什么總有人來阻撓她？

她有什么錯？

她并不想害人，也并不想為人所害。

天葵回身扔出七八顆銀針，說：“別追了！天下會的！若是肯站住，我們干什么要逃！”

孔心蓉咬了下牙，手中甩出一件法器。那法器竟同樣帶有渡劫靈壓，使得天葵與鄭皎皎皆被影響。

那隱約熟悉的劍訣將鄭皎皎的腳步凝滯，身后孔心蓉的刀也砍了過來。

匆忙之中，一道符箓紙鶴由遠(yuǎn)及近，一下子撞開了孔心蓉的刀刃。

鄭皎皎亦順勢踩在枝頭上扭轉(zhuǎn)了身體，堪堪躲過這朝著她的腿砍過來的刀。

那渡劫法器回了靈匣。帶有渡劫威壓的法器太過不可控，即便認(rèn)主，其主人卻也難以使用太多的次數(shù)。

不過，鄭皎皎是知道明瑕和天下會的聯(lián)系的，又對那劍訣眼熟，因此猜測那渡劫法器是出自他的手。渡劫法器極難煉制，若真是他，想必耗費了不少的功夫。

天葵已經(jīng)把豆豆的魂魄重新收起來了，如今謹(jǐn)慎凝望孔心蓉二人，問：“這法器你們哪來的？”她也覺得蹊蹺。

孔心蓉當(dāng)然不可能回答他們，事實上她自己對此也知之甚少。只知道這是會主給她師父，她師父又傳給她的。原是用來防止一些突發(fā)事件。

她看向前面二人，心道：這未嘗不是突發(fā)事件。

使用符箓的溫榆隨后趕到，看到天葵二人笑了一下，站定說：“幸虧我多長了一個心眼?！?

他跟隨宋雪婷回到監(jiān)天司前，卻發(fā)現(xiàn)監(jiān)天司已經(jīng)被占領(lǐng)。顯然他們的擔(dān)憂實現(xiàn)了，天下會的這幫散修準(zhǔn)備從承平郡開始，謀奪天下。街上平民反官，運河中的水蛟龍連接成片，附近幾個城的瞭望塔與城門皆失守，恐怕若不是飛舟不允許私人擁有，此刻在天空巡視的便是天下會的飛舟了。

整個承平郡都陷入戰(zhàn)火中，儼然有越燒越烈的姿態(tài)。

有宋雪婷在，盡管她不久前曾受了傷，但奪回監(jiān)天司的控制權(quán)還是可以的。誰料天下會的人用鄭皎皎以及監(jiān)天司里面弟子的性命做威脅……一時間倒還真使宋雪婷有些束手。

包圍監(jiān)天司的時候，溫榆卻看到這人鬼鬼祟祟趁亂逃了出來，心下一動，便跟了出來，這才能在剛剛救下鄭皎皎。

溫榆道：“二位，我勸二位停手吧。難道你們非要陷自己的同伴于危險之中嗎？”

陸羽冷冷看向他，道：“事到如今，難道我們停手，仙山就會放我們一條生路嗎？”

溫榆靜了一瞬，鄭皎皎握住了匕首。

確實，事到如今，無論是朝廷還是監(jiān)天司，亦或者仙山上任意一位尊者，都不可能將他們輕輕放過了。即便是明瑕，也不會贊同他們這般作為。

孔心蓉顯然也意識到了，眼神沉了沉，狠狠咬了下唇，然后把遮面的東西拿了下來。

鄭皎皎盯著陸羽的眼神往那邊偏了偏，跟她對上了。

孔心蓉還是那番青春活潑模樣，只是臉色沉了許多，身上的氣息也沒那么跳脫了。她把臉露出來，便代表要與他們不死不休了。

鄭皎皎因此心情也變得史無前例地差了起來。

孔心蓉清秀的臉凝著，那雙猶豫不決的眼睛已經(jīng)定下，看著鄭皎皎道：“得罪了，何姐姐。”

隨著幾人戰(zhàn)斗到一起，天下會的后手也逐漸趕到了，鄭皎皎三人開始捉襟見肘。

眼看逐漸被包圍，溫榆往兜里一掏，揚出一把符箓，強力的符箓將包圍圈撕開了一個口，隨即推了鄭皎皎一把。

“你先跑！”

這群人沖著她來的。

鄭皎皎遲疑一瞬沒有謙讓，先從破口處跑出。待她跑出，其余人便也不再圍捕溫榆二人。

打斗中，溫榆原本失去的手臂，又受了傷，義肢地?fù)p壞使他的反應(yīng)能力大幅度下降。

鄭皎皎轉(zhuǎn)頭扔出一道法決，打斷溫榆身旁對他伸過來的刀。

溫榆往前一躍，舒出口氣，對鄭皎皎笑了一下道：“謝了，改天請你吃飯。”

局勢緊張，鄭皎皎對于溫榆這種過于松弛的心態(tài)很難理解，但……似乎也還不錯。

“你少——”

她正要回兩句嘴，一道銳利的光出現(xiàn)在溫榆面對她的胸口，逐漸那光伸長，凝固了她與他的面色。

陸羽將劍抽回，被堵塞的血液迸濺，慘白了鄭皎皎的眉眼。

溫榆咳出一口血，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的洞，茫然片刻，轉(zhuǎn)瞬間流露出釋懷的神態(tài)。

這把劍很準(zhǔn)，使劍的主人大抵殺過許多人，捅向他心臟又收回的手十分流暢，沒有給他帶來過多痛苦。

這一瞬間，溫榆知道自己死定了。

體內(nèi)運轉(zhuǎn)的靈力滯澀，他失去力氣，往下滑落，抬眸見看到對面女子僵硬的神態(tài)。

真是狼狽啊。

這本是他的選擇，何必露出這種愧疚的樣子？

溫榆閉了閉雙眼。

鄭皎皎已經(jīng)下意識地朝溫榆邁動雙腿。

一旁給她打輔助的天葵伸出手要將她拉回：“別去！”

耳邊的聲音拉遠(yuǎn)，鄭皎皎眼中只有那滴落的血與滑落的人。這一刻她忘了自己曾經(jīng)也是有一瞬間想要解決他這個麻煩，以免叫明瑕那邊對她施加更多壓力。如今這個麻煩真的要死了，她反而停滯了向前的腳步。

陸羽站在前方望著她，刀尖轉(zhuǎn)動，等她送上門來。

眼見就要把她拿下，鄭皎皎那流暢的身形忽然有些詭異的頓住，并收回了向前的勢頭，往后又退了一步。

在場少有人能夠察覺到，但面對她的陸羽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抹來自她身上的妖氣。

不過，就算她不上前來，此刻也已窮途末路。

陸羽以法器開路，持劍朝她而去。

桃夭操縱了一瞬鄭皎皎的身體，這使得鄭皎皎剛剛才被天葵修復(fù)好的經(jīng)脈又重新撕裂開來，一時間竟無應(yīng)對之策。

哨聲與雁傀齊鳴，利刃刺破她的眉眼。

一道法器從她身后而來，擦過她修長脖頸，擊碎陸羽持劍之臂，劍隨慣性掉落，陸羽也飛了出去。

“陸羽！”隨著孔心蓉一聲凄厲的叫聲，天下會眾人攻勢越急起來。

鄭皎皎只覺得自己后背靠到了什么東西，抬頭望去，男子繃緊的下頜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吃了一驚。

“魏虎？！”

他怎么在這里？

魏虎本是下仙山去尋何盈在人間的痕跡的，并試圖找出些她蒙蔽自己師尊的錯處。不久前，聽唐富春說她來了承平郡，又得知承平郡并不安穩(wěn)，天下會的勢力在隱隱暴動，所以便也來了這里。剛一到此處，城門便已經(jīng)被天下會的邪修們所奪。他從城門一路往里，不想正撞見他們，當(dāng)真是時也、命也。

陸羽雖失去一臂，仍不肯罷休。

天上雁傀紛飛，召集更多的天下會成員來此。

魏虎冷哼一聲，煉器法爐從手中脫出，直指上面的雁傀，不消片刻，爐中火焰就將那似真似假的雁傀吞噬。

陸羽捂著斷臂處，冷冷盯著魏虎道：“魏虎仙君，久仰。”

魏虎虎瞳豎直，通身殺氣嚇人，盯著陸羽一行人道：“邪修?！?

鄭皎皎此刻勉力將天葵拉到了身邊，二人落到了溫榆身旁。

溫榆胸口流出的血怎么也堵不住。

鄭皎皎呼吸凝滯，抬眸看向天葵，說出的話理智卻顫抖：“怎么辦？”

天葵打眼一瞧心便已經(jīng)沉了下去，若是此刻在醫(yī)道司，說不定還能救一救，但在此處，又有這么多的敵人，便是李靈松在這里也是束手無策的。

她上前，將自己的靈力輸送給了溫榆。

溫榆面色稍稍回轉(zhuǎn)，喉嚨中吐出氣來，雖然帶著血，可好歹能呼吸了。

鄭皎皎心下剛一松，可卻見天葵沒了動靜，她對天葵道：“需要什么東西嗎，我去尋，你告訴我！”

她感受到溫榆的生命在一點一點的流逝，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留住這些東西。

為此，鄭皎皎甚至想要自己走向天下會。

天葵不言。

鄭皎皎知道他們需要一個心臟，心臟受損，溫榆活不了太長時間了，可那時間滴答滴答一點也不肯為他們停滯?？蠟橐粋€生命停滯的人，也只有她了。

鄭皎皎攥緊拳頭，猛然起身。

天葵一把拉住了她。

天葵看向溫榆用平靜的語氣問：“有什么遺言嗎？”

溫榆笑了笑，血液的流逝，帶走了他的面色。他望向天空，天空一片湛藍(lán)，他呢喃說：“我以為，我死的時候，會下雨呢?！?

鄭皎皎感覺自己周身的血都凝滯了。

死？

怎么會。

他可是修仙者。

歸田的路上常有死人的尸體，鄭皎皎早就已經(jīng)習(xí)慣，可是眼前的人死臨近死亡，她仍然感到一種難以接受的不真實感。

何盈見慣生死，鄭皎皎卻沒有。

何盈認(rèn)為修仙者死去再正常不過了，可鄭皎皎卻疑惑‘修仙者比凡人厲害那么多，怎么也會死去？’

過去那些不甘的憤恨涌動，無處安放。

這一瞬間，鄭皎皎好像又回到了康平，成為了那個不肯同這世間和解的姑娘。

孩童們喜歡大哭大叫，用以傳達(dá)自己悲傷的心情，就算面對死亡，也一定要耍一耍無賴?？墒谴笕吮皇浪椎褡?，好像從身到心都被禁錮，面對這世間的一切都必須得體再得體。

只能接受了嗎？

這樣靜默且平靜地去接受。

鄭皎皎感到無力至極。

她沖著天葵搖了搖頭，這已經(jīng)是她最后能夠做出的拒絕了。

她不想認(rèn)命，不想這般平靜接受。

溫榆沖鄭皎皎伸了伸手，她低頭看去，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并不像她想的那般平靜，她的眉頭皺著，連那雙瀲滟的眼睛也在迷茫著。

溫榆又咳出一口血，說：“活下去吧，我想看看……你能走到什么地步?！?

說到這里，溫榆唇角露出一抹笑來，吐出的話輕而易散：“可惜，沒法同師兄告別了，不過……算啦……”

畢竟做他們這一行的，就是會突然在某一次任務(wù)里死去啊，想必他那位煉器道的師兄也早就做好覺悟了吧。

監(jiān)天司每年每月都要死那么多人，溫榆從不覺得自己會是例外。

他的人生已經(jīng)比許多人要順?biāo)炝耍缃袼廊?，也并沒有很痛苦。

闔眸間，溫榆似乎又回到了清凈宗，宗內(nèi)眾人熙熙攘攘為了自己宗門靈礦山的靈礦產(chǎn)出太少爭吵，而他躺在一旁美美的睡著自己的大覺。

經(jīng)過前段時間明瑕尊者的改革，想必今后宗門內(nèi)的靈礦產(chǎn)出會變得更少。

對不起啦師父，他和師兄都是不孝的孽障。

但是，至少那些靈礦上染的血會少一點，您也就不用那么糾結(jié)痛苦了。

溫榆氣息散去。

鄭皎皎張了張嘴，又閉緊了，她想伸手去探他鼻息，手還沒伸出。

天葵干脆道：“死了?！?

同伴的死并不會使‘?dāng)橙恕Ｏ逻M攻，因為‘?dāng)橙恕灿型?，而‘?dāng)橙恕耐樗廊?，她們也同樣不會因此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