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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遺憾的是,事故車上的乘客沒有這么走運,加上司機,車里一共三人,兩個重傷,一個當場死亡。
普拉多再啟程。車里靜得異常,兩個人劫后余生,沒有大哭大笑,只顯出一種麻木的恍惚。季風廷緩過神,試圖用幾句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的插科打諢來緩解氣氛,可是江徠一直沉默,他便也漸漸沉默下去。
車過宏昌市,再往前百十來公里,就是季風廷的家鄉,一個連動車都沒有通的小縣城。趕到醫院時,雨剛好停,天本要亮,被尚未來得及散去的烏云遮住,空氣里有一種濕漉漉的陰沉感。
季風廷欲要下車,江徠沒有陪他進去的意思,只是在他打開車門那一刻叫住他。他喊他風廷,用沙啞的聲音,低沉的語氣。季風廷回過頭,看到江徠定定注視著自己,那道目光黑漆漆,如同有著磁力,有著重量。
“有些話,現在說不是時候。”
可他還是緩慢、平靜、認真地開口。
“風廷,”江徠說,“你有沒有考慮過,讓我回到你身邊。”
帶著潮腥氣的風好像忽然迎面撲來,蕩亂季風廷的視線,讓他眼睛又濕又茫,看向對方,中間好像隔起來一場霧,一面紗,一片浪花。
停頓好久,季風廷張張嘴,正要回答,江徠卻又打斷他:“我不是要你立刻做決定,如果你給我答案,我希望是你覺得是時候告訴我的時候再開口。”他轉過頭,不再看季風廷,聲音變得輕,“這輩子我只要這一次回答。”
季風廷寂然不動。兩人在醫院門口分開后,他跟家里人碰到了面,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便被人推著坐上靈車,出城,轉道殯儀館。一路上山路崎嶇,撒紙錢、放鞭炮,兜轉半小時才到地方。
下車,雨停了,地面還是濕的,許多鞭炮燃放后的碎紙片黏噠噠地貼在地上,被人踩過,暗紅色的表皮上印著黑褐色的污垢。
這時候是長輩和工作人員在忙,季風廷站遠了一些,他插不上手,也沒有人招呼他,同是晚輩的堂姐靠過來,沖他打了個招呼,一雙眼熬紅了,疲憊地嘆,還好,走的時候沒怎么受罪,又問季風廷,我看到你拍戲的新聞了,你是請假回來的?
季風廷默不作聲,摸了摸兜里,煙盒打火機都沒帶。堂姐勉強笑了下,說,你這一回來,估計少不了閑話,不過咱們這種家庭要真能出個明星,也是好事。
過了會兒,她又說:“奶奶走的時候,念著你呢。”
季風廷掃視這個殯儀館,老舊、簡陋,三間告別廳兩棟辦公樓圍出一片院子,往后就是把山一圈圈挖開填滿的公墓,遺體火化之后便有人拎著公雞,準備骨灰下葬時在墓前割開它的喉嚨。
“奶奶是不是會葬在這里?”季風廷望著通往公墓的那道鐵門。
堂姐忙說:“傻啊你,不然去哪兒?可別在大家伙面前提這件事兒,到時候又是全家指著你掏錢。”
季風廷淡淡笑一下。他這個堂姐與他年齡相仿,可嫁得早,平時就生活在隔壁縣,季風廷要是不在家,也就數她回來看奶奶的次數多一些。這么多兄弟姊妹,季風廷也只跟她說得上幾句話。
兩人簡單聊了會兒,靈堂布置好之后,到場的兒孫戴好孝箍,輪番去靈前燒紙磕頭。因為夏日炎熱,家里面一致決定壓縮停靈時間,將追悼會定在第二天,時間緊迫,許多事便擠在一起,等到眾人好好坐下來,天已經黑透。
季風廷進了休息室,里頭開著空調,靠近門的位置對放兩張長沙發,有獨凳若干,再往里,安排了一張麻將桌,季風廷他爸和幾個叔伯正咬著煙碼牌。
他撿來張凳坐下,家里幾妯娌嗑著瓜子聊天,見季風廷進門,話題立刻轉到他身上。大伯母問他怎么回來的,坐飛機還是火車,二伯母問他最近忙不忙,在家待幾天,三伯母循序漸進,提起他工作的事,說哎喲呦,我們家風廷現在也算是個名人咯,問他做明星感覺怎么樣啊,一個月能拿多少錢,什么時候給爸媽買車房。
季風廷沒心情跟人周旋,胡亂搪塞幾句。他媽媽開口,擺擺手,說他也就是個小嘍啰,能掙得了幾個錢,家里也沒見著現。季風廷不吭聲,他媽又說,我反正對他做這個工作從來都不贊同。幾位伯母互相對視,撇撇嘴,轉頭卻假模假樣地勸他媽,說孩子現在有發展前途,你就不要阻著他的路咯。
季風廷母親拿出手機,翻了半天,翻出一則營銷號博文,上面用夸張的口吻渲染出季風廷上位“談角”全過程。
她指著那些不好聽的網絡用語,一個個問季風廷,這是什么意思,那又是怎么回事。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語氣,也絲毫不顧及時間場合。
季風廷克制著,只說:“媽,奶奶就在隔壁躺著,我現在不想談這些事情。”
季母還想要繼續說什么,冷冰冰的燈光下,那張皺紋橫生的臉蛋失去生機,教人無法因為她遲暮的美麗而忍受住她的喋喋。幾位伯母見狀,轉而提起奶奶的養老金,說這么些年來她一定存下不少。
叔伯們聽這話,笑了下,說媽這輩子什么錢都不舍得花,攢那兒不就是想留給他們幾個兒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