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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聽到動靜,打開門來看,見是季風廷,忙問他沒事吧,季風廷爬起來,同手同腳走了幾步,有些狼狽,但沖奶奶笑了,他說沒大礙。
進門之后他沉默了好久,最終還是忍不住,翻出一張江徠穿常服對鏡頭淡笑的照片,把手機捧到奶奶面前給她看,說奶奶,一直沒給你看過,這就是我交的那個好朋友。
奶奶湊近,盯著江徠的臉看了半天,笑瞇瞇地夸,說這孩子真俊真精神啊。季風廷在一旁,也看著那張照片,輕聲說,今天是他的好日子。奶奶驚訝地問,結婚了?
季風廷搖搖頭,說不,比那更好,總之我們不是一路人了。
奶奶張嘴,先是迷茫,后來露出了悟的神情,她叫風廷幺兒嘞,她說幺兒你不要難過,有些人一時間感情再深,分開以后路不同沒緣分,就再也遇不到咯,人生不就是這個樣子,過好一輩子,就是要等、要忍、要舍得。
“我想抽支煙。”季風廷說。
江徠沒有意見,左手搭著方向盤,右手掏出煙盒扔給他。季風廷悶頭抽煙,車里還是很安靜,因為外面很吵,大雨聲、輪胎和水摩擦的聲音、高速度的風聲,這間密閉的車廂越發顯得孤寂。
季風廷抽完一支,又接著一支,車里不透氣,很快,他們兩個都陷在煙霧當中,有一種被淹沒的感覺。季風廷停下來,打開一線車窗,立刻有類似爆破的聲音瀉進來,氣勢非凡,雨水流彈一樣打在車窗上,打在季風廷臉頰上,有點疼,帶著土腥氣,涼得讓人灰心。
等風迅速將煙散盡,季風廷合上窗,安靜許久的手機振振作響,季風廷接通,聽電話那頭說了不少,他只嗯了兩聲,說一句“在路上了”便掛掉電話。
車提速,超了一輛夜跑的大貨車,江徠說:“四個小時應該能到。”
季風廷記起自己并沒有告訴江徠目的地,往車機上看,江徠輸入的地址不算準確,那是季風廷身份證上的位置。他頓了頓,動手略作修改,江徠掃他一眼,季風廷說:“抱歉,忘記告訴你醫院地址。”
江徠目視前方,沉聲問他:“家里的電話?”
季風廷答:“堂姐的。”
江徠說:“我沒聽你說過你還有一個堂姐。”
季風廷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數數:“上一輩人丁興旺,奶奶的孫子孫女加起來,一個有八個。”
江徠很長時間沒有接話,車經過五公里前提示過的那個服務區,他才開口:“奶奶最喜歡你。”
季風廷偏頭,看向外面,眼前閃過一些模糊的記憶,孩童時他生水痘,奶奶將他裹得嚴實,用已經初顯佝僂的身軀背起來,走長長一段路去衛生站。
他不知道奶奶最喜歡的是誰,也并不在乎。他和奶奶的回憶具有唯一不可替代性,在他只擁有奶奶的那些時刻,奶奶也只擁有他。
季風廷說:“其他孩子放假都有爸媽帶,我爸媽不太管我,所以在奶奶家待得最多。”
停了一陣,他問:“你以前跟她打電話,說的都是真的。”
江徠答:“你都知道,還來問我。”他說,他生父是他媽媽以前的男朋友,他繼父的父母早逝,他的家庭結構就是季風廷知道的那樣簡單,他又說,他曾經把季風廷奶奶當成他的。
車外面噼里啪啦地響,雨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車里的空氣冰冰的,兩個人沒再交談,季風廷坐得困了,閉著眼睛,又睡不著,心臟懸在半空跳動。窗外一直是同樣的風景,黑夜里面山連著山,這條夜路看起來像怎么走都走不完。
進了隧道,江徠借由隧道燈光瞥了季風廷一眼,他額角抵著車窗,脖頸別成一個易折的姿勢,手抱著胳膊,皮膚上有潤滑的光澤。
再往前開,彎道多起來,還是黑黢黢的山,大雨中高速路燈光線很黯淡,江徠放慢一點速度,不知道開出多長路程,季風廷手機又震動起來,鈴聲急促不安。
他被這聲音驚醒,猛然彈坐起來,拿起手機,帶著不祥的預感顫顫點接通。一直到掛電話,他都很安靜,呼吸輕而慢,脊背直挺挺,頭卻垂著。
“奶奶走了。”幾秒后,季風廷低聲說。
江徠側頭看他,季風廷修長的手指緊握手機,側顏清瘦,渾身冷寂,低垂的眉眼失陷在昏暗中,仿佛精氣被抽空,像個無家可歸的病號。
從山城開到此處,幾百公里距離,一個遲暮老人生命最后的長度。車還在往前,在雨中飛馳,不過已經沒太大意義。過了很久,季風廷靠回座椅,問江徠:“江老師,不會打亂你之后的通告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