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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談文耀的工作用品,季風廷的視線不方便停留太久,他只有抬頭,熒幕上的男女低聲說著話。非常小眾的一部片子,法語片,演員很眼生?;璋捣块g、異國對白、細語輕言,不過十來秒的時間,季風廷已經有些昏頭轉向。
隨后幾幀場景變換,切了天空的空鏡,飛鳥惆悵地叫兩聲,這時談文耀回來,手里一大疊裝訂好的打印紙。
“補充條款簽好了,你看看?!闭勎囊郊撅L廷右手邊的另外一個沙發。等待的過程中,他繼續看電影,竟然又點了一支煙。
季風廷低下頭看,合同比初版更完善,甲方乙方權利義務劃分清晰。研究到最尾,恰好電影也到尾聲,談文耀又說:“劇本在下面。”
劇本。頓了頓,季風廷拿開合同,翻開劇本,隨機找了兩場戲看,有些驚訝。這個劇本和他手里拿到的大不一樣,人物關系更禁忌,故事走向更大膽,甚至于驚世駭俗。而孔小雨不過是個剛輟學初入社會的學生,閱歷遠遠不足,性格設定和現有版本截然不同。若不考慮影片的創作限制,僅就故事性來說,他現在見到的這個版本,一定更奪觀眾眼球。
季風廷忍不住多翻閱幾頁,漸漸看入迷,一直看到結局才記起放下。
恰時電影落幕,片尾曲伴隨滾動字幕流淌出來,房間霎時暗下去,季風廷抬起頭,見到談文耀背著晦暗光影看他。
“談導……這是之前的劇本嗎?”季風廷捏著劇本問他。
談文耀淡淡“嗯”了聲,他補充,“準確地說,這是原本?!?
下意識的,季風廷想問江徠是不是也讀過這個版本,剛冒出來這個念頭,他又立刻覺得自己蠢透了。
于是季風廷只好說:“沒想到會是這個走向。”
談文耀靠在沙發靠背,慢慢地吸煙,頭偏著,好像在漫不經心地聽片尾歌,過了會兒,他說:“一個學生寫的劇本?!?
季風廷笑著接他的話茬:“這么厲害……很有幾分您年輕時候的風范?!?
“我年輕時候的風范……”談文耀搖搖頭,笑了,很淡然,“我自己都記不清我年輕時是什么樣了。也不希望他會是那個樣子。”
他聲音越輕越遠,淡然之中,竟有些悵悵的意味。季風廷抬眼,頭頂空氣中的煙霧盤旋,一如談文耀的疏薄的情愁,緩緩落在他周身。
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導,談文耀拍了幾十年的戲,這一路來,也并不是百事大吉。實際上,往前數上個幾年,網絡上對他的爭議都還像連天烽火,再年輕一點,遙遠一點,那是他最鋒芒逼人的時候,拿獎拿到手軟,跟頭也同樣栽到頭破血流,出行被限制、片子被禁播,坊間傳聞,為了還清欠款,他甚至連當年起家的工作室都變賣過。
一切都因為談文耀膽大,敢寫、敢拍,他鏡頭下的角色、故事,爭議性比他自己多得多。談文耀的學生,青出于藍。
季風廷忽然問他:“談導,現在采用的這本戲,是他改過的么?”
談文耀不置可否,他只說:“我們要遵守游戲規則。”
他吸完最后一口煙,把煙頭塞進煙灰缸,靠回沙發,目光下垂,又過了會兒,意興索然地笑了下,說,“男人的愛情戲,我從來沒拍過。”
聽到這話,季風廷很是愣了一下,他預感這話后面還有很多可說,可談文耀卻沒再繼續說下去,似乎只是醉酒后隨口一提。
片尾曲結束,房間陷入幽黑,季風廷正欲開口,忽然有腳步聲響起來,像有人在上樓梯——音響里傳來的。他抬頭看向熒幕,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后是開鎖聲、門板合頁聲?!班狻币幌拢嬅婧鋈涣亮?,鑰匙被扔在柜子上,再是一只手,一只青筋漂亮的、有力道的的手。
緊跟著,一個經典的搖鏡,人物背影入畫。
季風廷好意外——意外自己會這么早就見到自己第一場戲的粗剪——但他很快就要意識到,他錯了。
江徠的側臉出現在畫面一側。季風廷還從沒有在這么大的熒幕上看過他。他幾乎屏住呼吸盯著,江徠低著頭,睫毛垂下來,陽光星星點點,綴在他高挺鼻梁,他身后的床上有半只腳踝,很白很細,微微往里縮著。
是近景,鏡頭沒有動,也沒有剪切,連道具都不怎么入畫,一直拍他,一直拍他,從往水杯注水的聲音響起來,到江徠仰起頭喝水,再到剩下半杯時他停下來,轉過頭去,問床上的人要不要喝。
季風廷盯著熒幕,用一種長達三千天的期待。
幾秒后,江徠動了,身影有一剎那完全擋住鏡頭,然后陽光傾注整幅畫面,孔小雨出現在陽光里面。
——不是季風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