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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鐘晨的臉。
那一瞬間吧,季風廷完全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像人突然被卷進一場大火或是大浪,他無法做出即時的反應,睜著眼睛,愣愣盯著前方,看到鐘晨接過江徠喝過的水杯,邊瞄江徠邊喝起水,看到他倆對話,戲一點點演下去。
“噠”的一聲,談文耀又點燃一支煙,季風廷轉過頭,見他徹底又陷在沙發里,好像明知道不該任由這段視頻繼續自動播放下去,但他根本懶得理。
“鐘晨。”談文耀望著天花板隱綽的光影,似乎在自言自語,“他演過我的電影。”
季風廷知道。他當然知道。
“好多年以前了。”談文耀說。
七年前,快八年了。
“你看過那部戲?”
其實沒有。但季風廷很清楚劇情,他記得那部戲叫《第八天》。
談文耀說:“那個本子是我大學時寫的,一直沒拍,拖了好多年。沒人投錢,也找不到合適的演員。”
鐘晨很合適的,他飾演劇中孤兒院留下來的最后一個孤兒,后來這部戲拿到了最佳導演,鐘晨憑借這個角色拿到最佳新人,自此一炮而紅。
“其實我在哪里見過你,”過了會兒,像真的喝醉了,談文耀懶洋洋的,又陷入自言自語,“是不是?想不起來了。”
季風廷笑著,沒有回答這句話。
談文耀的音響太棒了,聲道均衡、透明度好、立體度佳,江徠和鐘晨就像直接在他耳邊呼吸一樣。他還能從中分辨出來兩人在慢慢靠近,呼吸的交纏竟然也有聲音。幽靜密閉的空間里,曖昧的動靜被放大無數倍。
季風廷很想看看——于是他讓自己這么做了。
與此同時,一點黏膩的、潮濕的聲音響起。屏幕上播映著特寫,非常清晰,季風廷盯著兩人,唇瓣相貼時,一束光恰好落在他們臉上,流轉出幾許朦朧的晃動的光暈,故此,整幅畫面都變樣了。
季風廷想。變得那樣和諧,那樣美麗,那樣安靜。
第14章 我不會接這樣的戲
和孔小雨所租住的房間很像,季風廷從前住過好幾年的那套出租屋,客廳里也只有一扇不太大的對開窗,采光和通風都不怎么樣。
那時候,江徠每每抽煙都要去到窗邊,半邊身體探出去,靠在那里看街景。
他們住小套一,三樓。三樓其實就是頂樓。西藪巷并著旁邊幾條巷子,那一大片區域,大多都是當地居民的自建房,每棟樓房的造型不一,高矮也不一。樓棟之間挨得緊,私拉電線的也很多,偏偏路兩旁還緊巴巴地種了許多行道樹,所以街道看上去十分狹窄、雜亂。
即便如此,這里的人氣依舊旺盛。在影視城周圍三公里范圍內,交通省事、生活方便、最重要的是租金便宜——這樣的地方,只有西藪巷。因此久而久之,這里就成了規模不小的群演聚居地,居民越多,飯館酒館也越開越多,一到晚上,演員下工,這一片就極為熱鬧。
季風廷家對面就是一個小酒館,酒館老板姓關,從前也是群演,性格豪邁,人緣不錯,就是演戲實在沒什么天賦,演員做了許多年也沒能做出頭,于是干脆轉行賣起了酒。據他介紹,他家裝修都是請過某位知名導演指點,真或不真季風廷不得而知,總之那股文藝范兒乍一看上去,倒確實是唬人。
時常有人在那里彈吉他唱歌,季風廷偶爾也會去照顧生意坐一坐,看一批又一批跟他一樣的追夢人來來去去,這時候老關就在旁邊為他介紹,哪個在哪個組里做過特約演員,哪個剛出來闖一身的風發意氣,哪個混了多少年見出名遙遙無望又落下一身傷病,最終還是決定打道回府另起爐灶。
后來江徠在他家住下了。或許因為江徠成日都擺著一張冷臉,又可能是天生就不對付,老關在店里養的大黃狗每每見到他都咆哮不止,所以更多時候,他們就在樓上聽歌。
江徠抽煙,季風廷就靠到窗的另一邊。夏夜的風從街上吹過,裹走簌簌的樹葉聲,空氣里能嗅見帶著熱度的潮氣,吉他聲適時揚起來,他們唱《白鴿》,唱《理想》,唱《海闊天空》,唱躊躇滿志的迷途和擁塞喧嚷的人潮,唱不得意、不服輸、不甘心。
這種時候,西藪巷仿佛成為了一個從生活罅隙處生長出的、飄著自由歌聲的國度,無數懷揣夢想的人得以在此時此地放松呼吸,他們將心裝進酒精的泡沫里,音樂像風,像翅膀,于是那顆心隨著泡沫,醉醺醺地飄啊飄啊,飄得比天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