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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季風廷這個角度看過去,只看得到一點江徠的側(cè)臉,所以認知模糊,心中浮起他或許是在思念的想象。
十分鐘后,拍攝繼續(xù)。
兩個人進了屋,孔小雨帶上房門,既不邀請邢凱坐,也沒有招呼他喝茶,邊往床邊走,邊脫自己的上衣,隨手往床尾扔。邢凱就站在房間中央,像一棵格格不入的大樹,沒表情地注視他。
其實孔小雨這個人性格和季風廷不大像,甚至說兩相徑庭。最開始接觸時,季風廷總結(jié)說,孔小雨很簡單,可對他深入了解之后,他檢討自己的斷言。
孔小雨是一個流浪的,隨便的,玩世的,掙命的,飄蕩在風里的人。
拿起和放下對他來說簡單如吃飯喝水,季風廷邁每一個腳步卻都要思索再三。就像他可以在新鮮認識的某某前莫名其妙而無所顧忌地脫掉衣服,季風廷永遠不能。幸運的是,季風廷演戲,體驗活成他。
“然后呢。”邢凱問。
孔小雨抓過桌上的藥袋,拋給他,又探到桌下,拖出一把木椅,反著跨坐上去。他的肩后有傷,擦傷、撞傷,皮膚發(fā)紅,腫成一大片。天氣炎熱,傷口多半發(fā)炎了,乍看上去很是嚇人。
邢凱走過去,站到他背后,視線落在那些傷痕上。
孔小雨垂著眼睛,環(huán)著椅背,下巴抵在手背上,說:“你知不知道,人是不能背對野獸的。”
邢凱沒有說話,他真是一個沉默的人。像殺手。孔小雨想。
接著是一個很近的長鏡頭。燈光灑得漂亮,少明多暗,畫面中冒著黏膩的熱氣,陰影籠罩住兩個人的臉龐,只看到孔小雨后背的曲線,男人的背,像日暮時分的山巒。他的皮膚很有光澤,那是汗,細細的,薄薄的。
和上一場戲不同,這時候鏡頭卻在代替邢凱的目光,曖昧而豐富的暗示從光影變換中流露出來。頓了幾秒鐘,邢凱開始拿手指給他上藥,手掌的影子在孔小雨皮膚上游移,如同另一種意義的撫摸。
其實藥膏抹到傷口上很疼,但半分鐘時間,孔小雨沒發(fā)一聲。夜比人獨處時更安靜。
下半場戲,重新調(diào)整機位,對著孔小雨的洗手間,邢凱站過去,地方顯得更局促。
“嘩——”是水流突然急速打在臺盆的聲音。臺盆很淺,水花全都濺得老遠,邢凱不躲不避,背對著孔小雨,低頭仔細地洗著手。
洗手臺上有個銹跡斑斑的置物架,很狹窄,放著被人五馬分尸的理發(fā)器。
怪的是,這么長的時間,孔小雨也不說話,他還是那么反坐在椅子上,晾著背,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手里的東西。他不時會看邢凱,或者他一直在看邢凱,額發(fā)與陰影遮住他的眼睛,他到底在看什么,鏡頭之外誰也弄不清。
洗完手,邢凱邊擦手邊朝孔小雨走。兩個人四目對上。
孔小雨抬頭,在鏡頭中露出一張百無聊賴的臉,而邢凱垂視著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勾了勾食指,意思是“夠了,東西還給我。”這樣子不俗,還竟然很帥氣。
“這么寶貝。”孔小雨晃了晃那東西,“犯罪證據(jù)?”
邢凱不回答。孔小雨看了他幾秒,像是覺得沒意思,拎著讀卡器,到他手掌上方十公分的高度,輕輕松手。而后孔小雨端著下巴看他。
他料想,邢凱拿到東西一定會跟他翻臉,哪知道邢凱動也沒動,而是掂了掂手里的東西,放回被孔小雨摸過的褲兜。緊接著,他看向孔小雨,似是譏諷,似是據(jù)實,講一句陳述,說:“手藝不錯。”
孔小雨撐著腦袋,漫不經(jīng)心乜向他:“下次來,我教你啊。”
邢凱沒應聲,轉(zhuǎn)身朝外離開了。鏡頭還是對著孔小雨,小特寫。他低下頭平靜地看著手指,臉上睫毛的陰影長得像兩道哭痕,幾秒后,空氣中傳來關(guān)門的聲音。
“cut!今天就到這里了,小雨表情特別好。”談文耀很少當場夸人,今天不但夸了,還露了個笑臉,招呼大伙兒提前收工。
同事都挺興高采烈,吹著口哨一哄而散,屋里剩下兩位主演,季風廷穿好了衣服,帶著滿身的藥味,汗騰騰地站在談文耀跟前,聽談文耀安排:“這樣,你們也早點回去,明天找個時間開個小會,都再熟悉下劇本。”
這是要圍讀。季風廷點點頭,正想說自己打算先走,談文耀叫住他:“風廷,”他起身,偏頭低聲叮囑,“吃了晚飯,你記得來我房間一趟。”
季風廷一愣,隨即應聲,本來還想問點什么,不自知地往江徠的方向看了一眼,話卻頓住了。
昏暗之中,江徠抱著手臂,靠在門口,看著他。不知道從他的視角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目光很冷,那種冷,不用物象而用體感形容更準確。季風廷如墮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