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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今天接著上一場戲拍攝,孔小雨回到屋里,時間過去幾個小時,到傍晚,太陽西下,他敲開了邢凱的房門。
跟之前那場戲一樣,這場戲并不長,后期剪輯進片子里,想來不過十多秒的時間,但季風廷將這段戲翻來覆去讀許多遍,看到最后,已經咂摸不出任何滋味,用作體會、思考的大腦如同一團系上死結的亂麻。
他看著劇本發呆。孔小雨床邊的電扇沒有被打開,屋子里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工作人員調試好機器,都在外面坐著,抽煙,閑聊,等開機。劇本上的文字支離、飄散,變形成旋渦,將季風廷卷入一片純然的寂靜中。他太出神,沒留意漸近的腳步聲,到他面前,又靜止,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漂亮的手伸到他面前,輕輕抽走他攥住的劇本。
季風廷難免被嚇一跳,倏然抬頭,見是江徠,心臟當即跳得飛快。江徠只是垂目,緩緩觀閱他在劇本上滿當當的注解。
“江……”季風廷只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江徠視線一轉,又看向他,臉色平靜,沒說什么,在他身邊坐下,抬手將劇本還給他。
季風廷接過劇本,目光找不到落處,在小小一間屋里流浪,沙發、花瓶、床單,又回到劇本上,墨藍色和紅色的墨水組合成他的字跡。江徠身上帶著煙味,體溫也高,坐得這么近,每一個呼吸季風廷都能感知到,他覺得臉上有些癢,悄悄去摸,摸到一手濕濕的汗水。
江徠拿出煙,問季風廷:“介意嗎?”
季風廷瞥見煙盒,搖頭。很快他聽到打火機的響聲,濃烈的煙味飄到他鼻間。
神奇的是,這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進屋來,他們兩人并肩坐在床邊,呼吸安靜地起伏,這間小屋仿佛成為一個孤立的世界。過了一會兒,江徠開口,說:“看著我。”
不由自主,季風廷轉頭,見到江徠的側臉,斜陽從他身后燒過去,跟故事中描述的邢凱一樣,他有不需要打扮的帥氣,和一身低調而性感的匪氣。
季風廷感覺茫然。
“孔小雨……”江徠緩緩念這三個字,“你覺得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季風廷一時間沒有說話。江徠轉過臉,與他四目相接。灰白的煙霧繞著他們飛舞,環境和光線都泛著陳舊的光芒,江徠像一個從相片上走下來的人,他一瞬不瞬地注視季風廷,等他開口。
十多秒后,季風廷終于張嘴:“看起來像對什么都有所謂……”他怔怔地回答,“又對什么都無所謂。”
江徠不置可否。他吸煙,又問季風廷:“那么邢凱呢?”
“邢凱……危險,神秘。沉默……”季風廷頓了頓,形容這個角色的特質,“孤獨吧。”
江徠仍然不予季風廷評價,他不緊不慢,繼續問:“如果是這樣的孔小雨,在面對這樣的邢凱時,他會怎么樣?”
會怎么樣?
季風廷沒有立即下結論,他空落落地坐在那里,揣摩。他想說冷淡。好像不對。好奇,好像也不對。
得不出好答案。季風廷垂下眼簾,不久,又別過頭。江徠卻抬手,捏住季風廷的下巴,讓他面向他。
這道動作力氣不輕。季風廷眨眨眼,他感受不到別的感受,全身心的關注都在江徠凝視他的目光,和他觸碰他臉頰的那只手上。那只手還夾著一支煙在燃燒,火焰的溫度燙著季風廷的耳廓。
江徠一直不說話,卻不收回手,僵持幾秒鐘,季風廷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好像要季風廷就這樣……
就這樣……
“看著他。”季風廷輕輕說,“他會……看著他。”
幾秒鐘后,江徠忽地笑了。
“你可以有自己的理解,不過我想,是這樣。”他收回手,低頭抽煙,還是那個不緊不慢的語速,他又說,“如果覺得他實在難看,就找好看點的地方。耳朵漂亮么,看耳朵,嘴巴惡心么,看牙齒。”
季風廷始料未及。他愣住了,不,不是愣,是傻住了。他思緒飄起來,飄得很遠,穿透房頂,跨過江,飛躍云海山川,到離此地上千公里的某條街、某間房。它落到那臺電視機上,鉆進顯像管,熒幕上光影變幻,大海邊,尹天仇不再掛著一副擠出來的笑臉,柳飄飄擎著煙,一雙眼睛很亮,像是盛滿了淚水。
門外工作人員有些騷動,談文耀上樓來了。江徠起身,將最后一點煙吸盡。季風廷還傻坐在床邊,微垂著頭,好似一副被抽去靈魂的空殼。
“都站在外邊兒做什么?”談文耀老遠就疑惑,到片場,推開門,見到里頭的兩人,頓了頓腳步,而后了然地問,“對戲呢?”
江徠沖他點頭,季風廷慢半拍地站起來,喊他:“談導。”
“怎么樣了?”談文耀晃著煙盒,“咱現在是再走一遍,還是休息一下直接開始?”